我怀疑我从未喜欢过小仲马的《茶花女》:一个妓女与富家子弟凄美的爱情故事。
    这令我想起《红楼梦》中的贾宝玉和林黛玉,除了玛格丽特的身份与林黛玉大相径庭外,发生在故事中的俩个女人一样是多愁多病的身,俩人都因情而死,她们的感情都遭遇了家人的反对。但反对的理由明显展示了东西方的差异。阿芒的父亲以为玛格丽特看中的是阿芒的财产,因此请求玛格丽特离开阿芒,贾母关心的是宝玉的子嗣问题,阿芒的父亲可从未考虑过妓女是否可以生育。所以当他了解玛格丽特的纯洁善良后,不仅同意他们的交往,还写了一封措辞恳切的道歉信:“你守约守到你的能力之外,而你的身体,也因此受了重大的打击。……非但他(阿芒)自己要向你请罪,而且还要代表我,向你请罪,因为从前我被事实所迫,不得不使你吃苦,……” 。
    两个故事的背景同样发生在十九世纪,但一个高贵的父母要向一个妓女道歉,这在中国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中国人讲究门当户对,从始到今发生的爱情悲剧,我未曾在书中或现实生活中见过哪个父母向子女陪礼道歉的,这不符合中国人的传统习惯和审美习惯。
    千古的爱情传说,离不了的偶遇、猜忌、结合、分离,这就像人生,没有完满的结局,生活中躲不开的爱恨情仇,有多少人拥有完美的爱情呢。这也是我不喜欢琼瑶的原因。她笔下的爱情故事,就像《红楼梦》中的贾母所说:不过就是才子佳人,郎才女貌。书中必是有一个结着愁怨的女子,生活在不如意的家庭,有清尘脱俗的美丽,而男人必是伟岸的身材,俩人一见钟情,男人决意救女子于水深火热之中,最后俩人经历种种挫折,守得云开见日出,皆大欢喜。非现实的爱情生活。
同样是非现实的爱情传说,我更喜欢三毛在撒哈拉沙漠与荷西的生活,长发飞扬的三毛与荷西的结婚礼物:一只动物的头骨。三毛与荷西坟场区的家:旧轮胎的坐垫,棺材外板的家具,摆满书的书架,有着美丽台布的餐桌。周末他们去海边偷看女人体内的“大扫除”,用相机偷她们的“灵魂”……撒哈拉是三毛前世的乡愁,是三毛与荷西成为情人,永世分离的纪念之地。三毛的恣意纵横,独立决断,乐观中深藏的孤独与忧愁,令我感伤的少女时代增添了粗犷而温暖的色彩。
    我欣赏《简·爱》中的简和罗切斯特,当简站在罗切斯特的面前,对他说:“难道就因为我一贫如洗、默默无闻、长相平庸、个子瘦小,就没有灵魂,没有感情了?——你不是想错了吗?——我的心灵跟你一样丰富,我的心胸跟你一样充实!如果上帝赐予我美貌和财富,我会使你同我现在一样难分难舍,我不是根据习俗、常规,甚至也不是血肉之躯同你说话,而是我的灵魂同你的灵魂在对话,就仿佛我们两人穿过坟墓,站在上帝脚下,彼此平等——本来就如此。”我以为它颠覆了传统意义上的爱情观念,从这句话以后,男人女人不再是爱情的奴隶,它跨越了年龄、相貌、家族、金钱,跨越性别,实现了男女真正意义上的爱情平等。
    所以,当罗切斯特失去他的眼睛和财产后,能够坦然地接受简的爱情。
    最近我在看张爱玲与胡兰成的《张爱胡说》,此集子收了胡兰成的《今生今世》。胡描绘村野乡事时笔态清和简净,写到与张爱玲的故事,笔墨慢慢浓艳起来,仿佛一张淡淡的水墨画,一重又一重的心事,居然精巧得像从锦心绣口出来。胡兰成与张爱玲初识,张爱玲给了胡兰成她的照片,背后写有字: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爱玲做不来微笑,要就是这样无保留的开心,眼睛里都是满满的笑意。”她爱他,他也爱她,但他爱她也不过是如此。他的爱是广博的,他同时还爱别的女人,他们分手了,爱玲道:“我想过,我倘使不得不离开你,亦不致寻短见,亦不能爱别人,我将只是萎谢了。”张爱玲的书写尽了俗世间人物爱的卑微、琐碎、委屈、与残酷。而我最近惊讶地发现,她居然还描绘了一个如此清澈透明的故事:
    爱
    这是真的。
    有个村庄的小康之家的女孩子,生得美,有许多人来做媒,但都没说成。那年她不过十五六岁吧,是春天的晚上,她立在后门口,手扶着桃树。她记得她穿的是一件月白的衫子。对门住的年轻人同她见过面,可是从来没有打过招呼的,他走了过来,离得不远,站定了,轻轻的说了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她没有说什么,他也没有再说什么,站了一会儿 ,各自走开了。
就这样就完了。
    后来这女子被亲眷拐子卖到他乡外县去做妾,又几次三番地被转卖,经过无数的惊险的风波,老了的时候她还记得从前那回事,常常说起,在那春天的晚上,在后门口的桃树下,那年轻人。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的问一声: “噢,你也在这里吗?”
    张爱玲,她一生大约只爱过一人吧,她晚年独居在美国加州的一个公寓里,她死时,孑然一身。
  阅读次数:46 作者:宋俏梅 时间:2006-04-12 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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