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訏的小说在三十年代是一个异数,在那样的环境和人情中构造一个虚幻的艺术世界,无疑是会遭受许多非异的。但是,假如没有战争,没有混乱,没有苦难,徐訏不合实际的艺术世界却又反映着人类的一种精神状态。所以,徐訏的小说是不能放在那个时代来阅读的,它超越了人类的一切纷争,进入了一个空灵的世界,一个人类无法乞及却又不断追求的世界。就象作家坦言:“我愿意追求一切艺术上的空想,因为它的美是真实的。” 徐訏创造的空灵的世界,可以从两方面看到:一是奇谲诡异、扑朔迷离的故事情节是虚幻漂渺、超凡脱俗的人物性格。徐訏的每篇小说都讲述了一个引人入胜的故事。《盲恋》描写了奇丑无比却又有丰富的心灵和美好性格的作家陆梦放,爱上美丽的盲女微翠,一方为丑一方为盲都含有苦于在人前表达的自卑情绪。但是正因为对方的缺陷,成就了双方的爱,他们的爱是天作之合。然而,故事随着微翠的复明失去了了原有的平衡。复明后的微翠是人间的天使,陆梦放与她的爱情成了微翠最无法忍受的情感:微翠内心无法真正接受丑陋的梦放,但她又能背叛复明前自己对爱的承诺。在两难的困境中,微翠最后用死来寻找自己心中渴望的完美世界。《鸟语》讲述了一个心灵还蒙昧未开的少女芸芊,完全处于人类未受尘世染的初始状态,无欲无求,与世无争,空灵得就像蔳雾的早晨挂在叶尖上的一滴露珠,娟好轻灵。她与岛为伍,清晨快乐地和鸟作对话,像一只未进入人的状态的小鸟。而“我”这个在大上海熔炼过的人,深深地被其纤层不染的性格所吸引。内心深处无法忘却繁华的尘世之心又令“我”无法真正放弃自己进入芸芊的世界,于是“我”选择把芸芊这个自然的小精灵带到上海。对芸芊来说,上海的生活和人际是完全无法融入的,因此她的枯萎成了必然的结果。她归依了佛的世界,最后死去,把空灵的世界带到了一个人类永远无法获得的地方。《无题》则讲述了诗人普沙妄图建立自己纯粹的艺术世界,而对妻子做出了常人无法领会的事情。他雇用一个毫无知识的剪发工作冒充学识渊博、风情万种的人,使自己的妻子爱上他,达到与妻子离婚的目的。深爱着普沙的妻子因无法忍受丈夫的冷遇,接受了剪发工的虚情。事情揭晓后,妻子无法接受受辱的事实,选择了离开尘世。 徐訏的许多故事都是这样的离情,像中国古典小说中的传奇。但是他并非纯粹为追求奇诡,在创造了超越现实的世界的同时,也在寻求一个能够让人类各种真实情感自由释放的世界。因此他在其创造的世界中放入了各种带有艺术性的人,或是完美得如幽灵一样的人。 《鬼恋》中听女子美得让人心痛,美得让人害怕。她其实是个人,然而人类社会带给她的只有伤害,因此她逃开了,寻求一个可以容纳她对美对真实的世界,她称这里的人为鬼,包括她自己。“我”知道她不是一个鬼,但是她带来的一种鬼魅之气却让我感到脱离凡尘的美妙,因此不自觉中“我”融合了“鬼”的世界。三十年代的中国,国人被各种压迫压制,徐訏创造鬼的世界无非是试图找到一个可以回避现实的去处,抛弃现实中无奈的顺从,让心灵自由。和小说的主人公一样,他愿意进入一个鬼的世界去实现自己对人的艺术追求。如果“鬼”是徐訏创造的一个非完美的艺术性格,那么芸芊则是作者试图找到的最漂亮的“艺术人”。这样的人,徐訏还创造了许多,《巫兰的噩梦》中的帼音,《百灵树》中的先晟,《幻觉》中的地美,《痴心井》中的银妮……这些天然的人,对爱执着,执着得让人心酸。为实现心中之爱,明知不可为而舍命为之。徐訏的残酷也在此,让所有这些美丽真情的女子都死去。人们在这些凡尘中的仙女的性格中看到美好,看到真实的时候,他让她们死去,无一例外地死,各种各样地凄美地死去。 因为,徐訏知道,他讲述的故事,创造的人都不可能存在于这个世界,所以他在讲述故事的时候总是有一个完整的结局,不用读者再增添想像,不用读者再妄断结局,而他所创造的人物无一例外地走完自己的人生路,让他们在他所创造的世界里干干净净地离去,让读的人不胜嘘吁却又无可奈何。这正是徐訏想要的世界,一个无法乞及却又真实存在于我们内心深处的世界——空灵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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