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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0日,阴。下午续写自传《小站大事》之八——《少年往事》,写了1000多字,突然冒出一段话:“他们带来了新鲜事物和先进观念。”这个“先进观念”一下子让我卡壳了,这个生硬的词的出现令我大吃一惊,接下来一个字也写不出来。郁闷至极,写作有时就是这么痛苦,流畅时可以下笔千言,艰涩的时候一个字也憋不出来,甚至让人对写作这件事都怀疑起来:我写这些陈年往事有何意义?有那么多优秀的作品在书架上我还玩个什么劲儿啊?
只好出门透透气,此时已经晚上7点半了,在肯德基吃了一堆面食和一堆肉类之后,精神似乎振作了一点,往中山路的光合作用书房旗舰店走去。来到书店,在一楼看中余杰的《我的梦想在燃烧》(后来发现银两不够,改天再买吧),再往二楼,挑了契诃夫的《戏剧三种》和黄子平的《害怕写作》,心想这下子应该没什么书可买了吧?偏偏又看到钱理群的《大小舞台之间——曹禺戏剧新论》(北京大学出版社,2007年1月版,定价:35元),这是旧作新版,印刷十分素雅,这是一本和我很有缘分的书,我不禁先翻读《再版后记》,一读之下,热血一下子往脸上涌,钱老师在文章里提到他和我的文字缘。
请读《再版后记》:
“早就希望本书有再版的机会,十年前的初版本只印了一千册,因此经常接到读者来信求书,我自己手头也只有几本样书,自然难以满足。于是,就有了这样一个故事:一位厦门的读者遍找此书而不得,竟然做了一个我向他赠书的梦,醒来后给我写了一篇短文;此文在网上发表,吴晓东君在日本看到了,特地转发给我,我既感动又不安。后来到厦门讲学,与采访我的一位记者谈起来,没想到这位读者正是他的同事,我们也终于相见,并最后圆了他的梦。这或许只是一个特例,但希望看到此书的读者大概还是有的。这次承蒙北京大学出版社愿将旧书重印,我自是十分高兴而感激,对热心读者也算是有了一个交代。——为维持原貌,这次重版,只是作了个别的字句变动,并补充了注释。
“对我自己,这本书还有一种特殊意义:它是我1990年一次手术后的产物,正是在本书的写作过程中,我和我的研究对象一起走过了从‘郁热’到‘沉静’的生命历程,这是一次真正的精神自赎。有意思的是,十年以后,即2000年,我又一次倒在病床上,也同样因《与鲁迅相遇》一书而走出生命的低谷。我的个人生命就这样和学术生命体的创造胶合在一起,在我所有的学术著作中,也都贯注着一种浓烈的生命意识;就是此刻,在回顾、整理旧作时,也有一种对逝去的生命的眷恋,但更希望这是一次埋葬:尽管已过‘六六’之年,但仍渴望新的开始,想做的事、想写的书还很多——尽管明知有不自量力之嫌,但却无法压抑内在的生命欲求,只能写一点算一点,一步步向前迈吧。2006年4月5日”
先说我与钱理群老师结缘的经过,再谈我读《再版后记》的感受。我从高中的时候就喜欢读鲁迅的文章,不少同学大呼课本上的“鲁迅”太难啃,我却甘之若饴。《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故乡》、《社戏》、《藤野先生》、《范爱农》、《呐喊·自序》和《祝福》,鲁迅都是在写自己的生命体验,何难之有?有研究者认为,对鲁迅,我们不必另写传记,他的传记就是他的《全集》,现代文学史上,你还能找出第二位在写作时“贯注着一种浓烈的生命意识”的作家吗?余华在《活着·自序》里写道:“一位真正的作家永远只为内心写作,只有内心才会真实地告诉他,他的自私、高尚是多么突出。内心让他真实地了解自己,一旦了解了自己也就了解了世界。”鲁迅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一位“只为内心写作”的作家,他只怕暴露太多生命的真实而“毒害”了涉世未深的青年,却极少为了“内心之外的东西”而写作,这也保证了他的作品几乎没有废品。我读鲁迅,是发自内心的喜欢,甚至是一种本能的喜欢,我在他的作品中随时可以找到共鸣,我把他的故乡当作我的故乡,把他的老师当作我的老师,把他的朋友当作我的朋友……因为他的妙笔一下子就能把你抓住,感动着他的感动,悲哀着他的悲哀。
我上了大学以后,接触鲁迅的作品更多了,由浅入深,一点点沉醉。鲁迅说过,自己的作品读者要过了三十岁才懂。我警惕我的盲目乐观,就想找一些研究鲁迅的书来看。在现代文学课上,当时风华正茂的张福贵老师在黑板上为我们开了一份书单,其中重要的有:《心灵的探寻》(钱理群)、《反抗绝望》(汪晖)、《中国反封建思想革命的一面镜子》(王富仁)、《铁屋中的呐喊》(李欧梵),张老师强调说,如果精力有限,只读一本的话,我推荐钱理群的《心灵的探寻》。那是1991年的事了。张老师推荐的这些书我一本本认真地读了,有了这些研究著作的帮助,我对鲁迅作品的认识更加深入了。不过,深得我心的还是钱理群的这本书,因为里面“贯注着一种浓烈的生命意识”,极易让人和研究者与鲁迅一起跳起“生命的舞蹈”。有感于此,我和其他系同学聚谈时,也是逢人必推荐《心灵的探寻》(初版由上海文艺社出版,为著名的“探索书系”之一,深红色封面)。后来,我就“爱屋及乌”,喜欢上钱理群了,逢钱著必购读,十来年间陆陆续续买了十几本钱著(印象最深的是《周作人传》,这也是一本学术经典),遗憾的是,其中有两本书——《大小舞台之间——曹禺戏剧新论》和《1948:天地玄黄》一直没买到。我对《大小舞台之间》一书特别向往,曾经在陈平原主编的《学人》集刊上读到钱理群研究曹禺的论文《从“郁热”到“沉静”》,读完不禁拍案叫绝,钱老师除了周氏兄弟,研究曹禺功夫居然如此了得,我也因此认认真真把曹禺的几部代表作看了一遍。从文章里知道该文出自他的一本专著《大小舞台之间——曹禺戏剧新论》,于是我就到处找啊找,“遍寻而未得”。然后,在2004年9月奥运会期间,我竟然做了一个梦,梦中找钱老师购书(参看我的文章《梦遇钱理群》)。醒来是一阵阵惆怅,我情不自禁地写了一篇文章,发表于我编的“读书版”。我们报纸有网站,所以吴晓东老师远在日本访学,却能够在网上查到。
这个梦大概是个预兆,而且是个吉兆。2004年12月17日,我竟然在厦门见到了真实的钱理群,他是来参加孙绍振主持的一个中学语文教育研讨会的。当天晚上,阎欣宁老师请裘山山老师吃饭,厦门的几个作家——记得有何况、春雷,还有我作陪。我请同事年月先赶到白鹭宾馆钱老师的住处采访,其时慧泉也在现场采访,一个小时后,我先走一步,提着十来本钱著赶到白鹭宾馆找钱老师要签名兼采访(参见我的文章《最有意义的生日礼物》)。见到钱老师的那一刻,我感到恍然如在梦中。我曾经说过,中国我最想采访的有两个人:钱理群和余华(《兄弟》之前的余华),后来竟然都实现了。不是因为他们的知名度,只因他们的作品深深地影响过我。就像马尔克斯当年在巴黎偶遇心中偶像海明威,情不自禁在街道对面高呼:“老师,您好!”没想到钱老师也在打听我,因为他看到我的那篇记梦小文。我通过供职的报纸,从学人的角度对钱老师进行专访,本意是让更多的人认识钱老师,认识钱著的价值。19日晚,我还特约黄绍坚及其四位学生到钱老师的住处,向他请教一些问题,这一次不用采访,钱老师兴致极高,谈兴颇浓,我们听到了许多新鲜而有趣的故事。2005年1月12日下午,我欣喜地收到钱老师寄来的两本书,正是我期盼多年的《大小舞台之间——曹禺戏剧新论》和《1948:天地玄黄》,扉页上写着:“智明存念,钱理群2004年12月”,那一刻,我感到无比幸福(参见我的文章《结缘》)。至于通过钱老师,我认识了一位可亲可敬的校友肖老师,则是意外的收获了。
钱老师在《再版后记》里说:“我自己的手头也只有几本样书,自然难以满足。”然而,他为了圆我的求书梦,竟然忍痛割爱了,实在令人感动。回到家我找出这本旧版的《大小舞台之间——曹禺戏剧新论》,这是浙江文艺出版社于1994年10月出版的,印数仅为1000册,少得可怜,难怪我遍寻而不得呢。这么好的书,为什么不一次多印点,害得我找得如此辛苦,优秀的学术著作其实是不缺读者的。钱老师在《再版后记》里还表达了这样的愿望:“就是此刻,在回顾、整理旧作时,也有一种对逝去的生命的眷恋,但更希望这是一次埋葬:尽管已过‘六六’之年,但仍渴望新的开始,想做的事、想写的书还很多——尽管明知有不自量力之嫌,但却无法压抑内在的生命欲求,只能写一点算一点,一步步向前迈吧。”从《再版后记》里我们知道钱老师生过两场大病,他的这一愿望体现了一种“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精神,这是很让人佩服的。不过,我希望钱老师多保重身体,实在想写的话就写一本我认为最有价值的书,那就写一本像何兆武的《上学记》那样的回忆录吧,以钱老师坎坷的人生经历、精彩的思想历程和严格的自剖精神,一定可以写出一部传之久远的大书!
新年以来,我购读钱著的热情不减,三个月不到已经买了《名作重读》(上海教育出版社,2006年1月第2版,定价:20元)、《生命的沉湖》(三联书店,2006年8月版,定价28元)和《鲁迅九讲》(福建教育出版社,2007年1月版),对了,还有今天的这本旧作新版《大小舞台之间——曹禺戏剧新论》,书上没有说明印数,我希望至少印一万册:一是不要让喜欢钱著的人像我一样买不到书,二是多印一本书,至少可以少一个糊涂人。
望钱老师劳逸结合,祝您身体健康,笑口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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