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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书纪事诗》本是近代藏书家叶昌炽所著,以有诗有叙的首创体例,遍数我国历代藏书家一千一百余人的收藏故事,风靡一时。后人又有《续藏书纪事诗》、《续补藏书纪事诗》、《辛亥以来藏书纪事诗》等,皆各领风骚。
我酷爱藏书,常借格律诗词来记录买书访书读书藏书的故事、抒发对书籍的种种情感,并且效仿古德题跋和今贤书话的形式,直接涂抹在书的扉页上。几年下来,倒也积累了可观的数十篇,翻检一通,旧时情景,历然眼前,兴味深长,把玩之下,颇勾起了许多美好回忆呢。因此自许开辟了一个新的体裁,姑且掠取现成,名之为“藏书纪事诗”了,所不同的是自己琐事的留影罢了。
我的第一首藏书纪事诗,题在清人叶德辉所撰《书林清话》上。诗云“人生不过枕粱,笑看风雨冰霜。珍惜心中天地,岂为应景文章。” 书中历述宋元以降官刻民刻坊刻源流区别及大量印刷出版收藏鉴赏故实,至今无同类著作可替代;书中处处可见古人敬惜字纸的人文精神,反映在著作态度上,便是构思之慎重,落笔之严谨,必求抒胸中真意,吐肺腑之言,方可俯仰天地,无愧于心。从此角度而言,经大浪淘沙流传至今的每一本书都是值得收藏的。果如此,则虽前人有黄粱一梦之叹,反而有助参透人生荣辱,坎坷荆棘、良辰美景都可来之安之。这样,我们当能了解许多藏书家超然的心态了。古往今来,与书为友者不知其几。虽有水火兵燹,而爱书人依然痴痴以求,陆游说:人生百病有已时,独有书癖不可医。通晓人情如司马光,常指着满屋书籍教育儿子道,“贾竖藏货贝,儒家唯此耳!”总未超脱。近人周越然有一方藏书印,云“曾留吴兴周氏言言斋”,方谓通达。因此,这六言四句小诗说尽我的藏书法门:绝不随波逐流。
记得少时最爱读毛泽东之政论、辜鸿铭之怪论、李敖之评论。百年来狂放者,除了洋文压过洋人的辜汤生,二十八岁读尽圣贤书的康南海,接下来恐怕数李敖才能满足我日益跋扈的胃口。当藏书突破一千册时,我在李敖所著《传统下的独白》上题道,“欲问平生何志趣,遍观天下好文章。” 可谓年少轻狂,意兴勃发。而随着藏书加速发展到两千册时,我在题《黄裳书话》中写道,“宋刊元椠信无缘,鄙陋十年卷两千。非利非名非聚散,自怡自得自神仙。” 黄氏每每津津有味地炫人以书,我辈实在眼热。但收藏目的如果仅为囤积居奇,则沦为末流。予生也晚,难逢明本清册,遑论宋刊元椠,甚至连民国故纸都难睹芳踪,故所藏之中少有版本学意义上的珍罕品种。故诗中承认对于在明季已按叶论金银的宋元刻本,向无奢望。然喜在北方都会之旧书摊中狂搜猛觅,敝帚自珍式的精神享受往往居多。只是读到庄子“其嗜欲深者,其天机浅”的论断时,心中总是悚然忐忑。若能看穿聚散,则嗜好可不为负担矣。
既称“神仙”,则读书有何好处?题《校雠广义》诗:“藏书便是养身方,定性陶情胜俸粮。向壁由知开卷益,孜孜不觉墨余香。”《校雠广义》是程千帆大师的力作,至今作者只觅得两本《典藏编》、《版本编》。读书有成的学问家大多年寿绵长,书籍之功诚不可没,故有痛读唐诗疗病之说。其实修身之道浩繁纷杂,然择其最要不过“养心”二字。养心而有成,则能定性,亦可陶情。周恩来“面壁十年图破壁”的豪情激励着热血男儿甘于寂寞,向隅读书,每夜孜孜而倦,但墨香长留指上心间,踏实充满之感不就是最大的快乐吗?甚至在疲劳时,摸摸看看嗅嗅这些可爱的书们也是享受,孙犁说过同样的话。因此我在《孙犁书话》上写,“空弦自有灵犀在,一样清虚聆好音。”
书多了,摆来摆去,煞费周章。也有感叹:
架屋叠床抵五车,每因排布费踌躇。
鸣琴怎及琴为枕,联桌只缘桌满书……
书多了,对记忆力是极大的考验。吕叔湘就借英人吉尔伯特和斯夸尔的口来抱怨过。我为记清书的来路和身价,学习鲁迅先生做起了书帐,把时间地点价格乃至心情绪事统统造册,故有“挑灯漏夜检书帐,谁意重逢旧友朋”的诗,题在《艺术创造工程》上,书是余秋雨早年著作,不如后来散文大名。查为上海文艺出版社文艺探索书系第一批八册之一,我仅以一元八角得之。夜来闲暇之时,随手翻阅书帐,往往能发现一些几乎忘怀的书名,勾起对美好时光的回忆,拥着辛辛苦苦觅来的许多物美价廉之书,亦人生一大快事也!
另一首诗也拜书帐所赐,即题《串味读书》:“流火流萤八月初,荒思似野正堪锄。偷闲检点年来事,未有一旬不买书。”《串味读书》是辽宁教育出版社出版“书趣文从”的第二辑。书而有趣,岂能不读?故爱书之癖,未曾稍歇,周周访书,市中书店,无一不至。册籍充盈屋中,可效北朝人李谧大话--丈夫拥书万卷,何暇南面百城?
书店跑多了,难免因熟乏味,每遇新铺开张,总会第一时间赶赴现场,“春风满面究何事,带着背囊去取书”;而题于金性尧《不殇录》的是“急急囊归登帐已,挑灯一一辨前言。”前后参看,恰好凑成一访书购书读书之完整故事,数年之后,犹能感觉欣喜之情,溢于纸间。
坐拥书城,固非易事!要得精神享受,先要有物质牺牲。经济学意义上的机会成本必不可少,更要不菲的金钱投入。郑振铎说,想要好书,没别的,舍得花钱就是了。然而在题《负暄琐话》中的“吝把俸薪变果蔬,换来册页两三车”和题《论语辩惑》中的“妙文过齿余香在,不悔书钱胜饭钱”中还是能看出买书时豪迈的气势和窘迫的阮囊。其次,还要耐得寂寞的考验。没有“红袖添香夜读书”的际遇,但在夜题《书生意气》里,“长枕墨香眠正好,横陈卧榻亦三千。”某西哲曾有妙论,看着满架子的书随时待命,感觉像国王对群妃颐指气使一样!
勤买书,勤读书,勤整书,--在这书的空间里,面对古今中外无数哲人,随性交流,任意驱遣,其乐融融。随手检出一本,便能悠然自得、忘情江湖。怪不得我在题《藏书纪事诗》上说“生身拙直似燃烛,夜夜倾心只照书。”不过吾生有涯而智无涯,有时看看书也是奢侈的消费,遇到长假,怎能放过?国庆节题《书摊梦寻》“节来讨尽诗生活,陋箧乘书傍地生。映雪心情犹未改,日披百纸到三更。” 想想看,在一个惬意的午后,读着《高士传》,“清泉文火煮松针,琥珀分香滋味深。随手拈来高士传,喟然掩卷一沉吟。”到了晚上,读着《往事并不如烟》,写下“深夜中宵深自省,问心如月几分辉?”何等自在、何等闲适、何等动人啊,只是长假不常有,那么在书海中遨游,“化身不惜寄鱼蠹,一月犹啃数百篇”恐怕也是广大书虫们的心愿吧。
古人校书钞书刻书的幸福滋味,现在是无从获取了。但,每次拿到一本书,修整边角,盖章铃记,展卷捧诵,任风声过耳,其中乐趣,我想应该不让古人吧!夜阑题《万木草堂诗集》确乃心情的真实写照:
年来书涌渐成城,代得积薪百日烹。
拙铁裁边余趣在,猩红押角可怜生。
诗心浓淡终难静,世事纷纭岂易平。
左盏右琴犹未足,爱听展卷带风声。
我那淡淡的欣喜,你可觉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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