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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读书,总疑惑古人聪明而今人倒是聪明至极而变笨了。
我总认为,国人灵动飘逸而洋人空长个大身板子却也呆板得多。西洋画从诞生之日起就在肩负着客观再现的任务,将之作为照相机的前身也未尝不可。画中人物体态丰硕栩栩如生,一个维纳斯诞生即真实得可让今人消魂;反观中国画,一卷卷的仕女图居然全有飘动之感而无凹凸之实,所谓不可观其形须得悟其意,这是一种主观表达。领悟中国画,是需要天赋的。19世纪印象派的横空出世之所以产生巨大的影响,重要的一点在于摒弃传统描摹,凭借印象作画,不求形似但求神似。这是一种颠覆。凡高之浓烈乖张着色、修拉西涅克之点彩法于西洋画之别开生面引导了后来风靡整个20世纪的超现实主义。
意识流,魔幻现实主义。似是而非,似非而是。中国文人争相效仿。其实又何苦,古人唱的早就是意识流的调调。唐诗宋词元曲,一个字就别有洞天。
罗嗦了一大堆,还没扯到正题上。想说的是,西方中世纪对人思想的束缚较之中国有过之而无不及。洋人的热情洋人的猖狂一落到不可亵渎的宗教思想里就只剩一堆伪善的博爱可笑的伦理。思想的叛逆者下场如何?背负着沉重的十字架接受火刑罢。布鲁诺不说了,贞德不说了,只《红字》的触目惊心可见一斑。而中国千年的封建思想统治,终究是假神之名为统治者服务,这样,有了人的参与,就注定了其可变动性。从先秦诸子百家到大一统,真的就“大一统”了么?值得怀疑。神不可能纵容人,人却可以纵容人。中国的天才理应比洋人多,因为狂客思想在中国比在西方更容易产生。
天才彷徨。老庄哲学无为而治,佛道万世修行到头来逃不过一个“空”字。有人读书为官治世,有人朝生暮死放浪形骸。事实上,于朝于野,本来就由不得选择;我有些宿命论。想那屈原一生抱负倾世才华最终埋葬汨罗江,想那司马相如殚精竭虑熬成《子虚赋》《上林赋》不就是为了博得武帝的赏识,想那李白桀骜不逊唐明皇尚能容他何尝不在于宴集挥毫助兴之用?天才者,必不同于凡人,也必为凡人所不容。想安于俗世,要么任岁月蹉跎掉才华,要么忘掉抱负行于野隐于林,乐知天命岂不更好?
天才不羁。太规矩的天才没人喜欢,天才异于常人悖于常理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电视里演绎唐伯虎点秋香从来不缺乏观众。唐寅,这一江南第一风流才子,留给后人许多想象空间乃至浪漫情怀。赋性疏朗、任逸不羁的明应天解元在目睹科举腐败后终于不求仕进而寻觅隐迹山林的潇洒自如。不知桃花盫里的梵音禅意、瀹茗闲居如闲云野鹤般的生活是一种超脱抑或解脱?“日长何所事,茗碗自赏持,料得南窗下,清风满鬓丝。吴趋唐寅”。《事茗图》画卷上的题诗似已昭昭。
我不喜欢司马相如,因为他几乎每篇文章都是带有直接目的性的,包括那曲炮制出闻名天下之爱情传奇的《凤求凰》。汉武帝读罢《子虚赋》,感叹不能于此人同世。窃以为,颇为好大喜功的武帝欣赏司马相如断不是因其讽谏可为良臣而是因赋中的铺陈夸说很合这位皇帝的胃口。杨雄亦说过 “靡丽之赋,劝百而讽一”。赋体的开创对后世的影响是巨大的,李白和苏轼,这两位旷世奇才即受益非浅,他们与相如同为蜀中人。心高气傲如李白亦言:“余小时大人令诵《子虚赋》,私心慕之。”
景帝时司马相如曾任武骑常侍,据说颇通击剑;李白的诗酒剑亦是名满天下,且均为当朝天子所赏识。这两同乡倒是甚为相通,但盛唐李白终究比司马相如多了点浪漫主义,经历安禄山叛乱的李白更是比司马相如多了点霸气侠气。然则所谓“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的洒脱后面定然藏有深刻的隐痛。天才之落拓不羁,真正是血液里流淌出来的能有几人?庄周是一人。《史记》载:楚庄王闻其名,用厚币相聘,许以为相。他却宁为“孤豚”,不作“牺牛”,甘愿逍物外。方生方死, 方死方生,一个人一旦在生死问题都达观起来了,何愁不洒脱?亏得庄子生得早了,到儒家礼法大盛的时候处境就不免尴尬。
说到放浪形骸不能不提到竹林七贤。每每有人说到这个内容就让我惶然,未敢发一言。原因至少有二:那个时代太过庞杂,我所了解的不过九牛一毛;那些人太过与众不同,七个人又各具个性,实在妄言不得。“时无英雄,遂使坚子成名”,阮籍丢下这句话就走了,不知让多少后人忍不住破口大骂。而当时的阮籍呢?胸中潜藏的巨大隐痛是否刹时汹涌而发使泪倾如飞?竹林七贤狂言怪举并非天生,而是才华抱负散落于当世者的权势之中郁郁而求其次。就道那“以酒为名”的刘伶吧,醉生梦死,方能发泄对时政的不满不是逃避是什么?隐士孙登说嵇康“性情峻切,难免于今之世也”,最后“淳正风俗,清除王道”还真就这么给清除掉了,想那孙登也确是一高人。在大悖于礼法之后,在追求真实自由的背后,断然没有什么洒脱快乐,惟空落下一腔生不逢时的悲凉,甚至连阮籍嵇康阮咸的吟啸都早已灰飞湮灭。罢了,多说就显出愚陋,打住。
置礼法于不顾,置功名于不顾,不是人的本性。有那么一两个异类,也多是时世所致。陶渊明归隐不是初衷,而是屡不得志之后忽然想开了。他“重孺纵行歌,斑白欢游指”的桃源是于现实黑暗社会的一种美好幻想,他深知人无法超然现实,但求心灵上的自我满足。鲁迅先生说:“陶潜正因为并非浑身是静穆,所以他伟大”。 文人如是,陶潜就比屈原聪明多了。
世人太执着,镜月看不破。花间一壶酒,李白邀月,苏轼邀月……管他什么身上枷锁脚下水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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