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物最相思--残书之美
 

    对于一个爱书人而言,最能引起复杂情感交织的,莫过于在静夜深灯之下,梳理着残缺不全的书卷了。抚今追昔,正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所谓零本残书,除缺损破旧之外,包括未足全套的零本。我十余年来聚书五千册,柜中残书积至数百种,每一部何尝不蕴含着一个波折曲婉的故事?

    悲莫悲兮生别离。伤心遗憾的事情是全而后残。儿时的《十万个为什么》、连环画《三国演义》、杂志《奥秘》,在手时簇新挺括,一旦被小伙伴借去,便黄鹤杳渺,再无音讯,再三催还后已寥寥无几,且蓬头垢面,不堪卒读。现存的二百册连环画约有一半就这样成为了孤家寡人,且看寥若晨星的《水浒传》、《丁丁历险记》、《说岳全传》,不禁令人长诵江淹的名句: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虽然如此,但在离情别愁之外,看着许多污渍和涂抹的印迹,倒也忆起无忧无虑、每日狂读课外书的童年。

    还有一些家藏书自识字始便是残本,如一册《西游记》下卷,颠来倒去读了无数遍,领略皆大欢喜的结局之后,总还想着为何各路妖魔动辄提起猢狲的大闹天宫,何其神往。嗣后得尝全脔,则印象之深无以复加;根据铸雪斋钞本排印的《聊斋志异》下册也出色地完成了令我废寝忘食的使命;1954年影印手稿版的《可爱的中国》残破不堪,反使我深刻地见识了狱中方志敏的意气风发;另外解放前后鲁迅的《呐喊》、《彷徨》也令我在求知似渴的时节得到了莫大的欢愉。它们吊足了我的胃口,也为指明了搜求的方向。

    乐莫乐兮新相知。比起盛况不再,花落水流的情形,有意识地购入残本则另当别论。黄裳曾说,书店掌柜看来,只有趁每年一次的厂甸才有出清积压的残书零本的机会,可在读者看来,不免有漏网的便宜,这是一种有趣的知识竞赛。因此他一向采取人弃我取的策略,往往在学术上史料上收获意外之喜。吾生也晚,从未作宋刊元椠之想,但从乐趣着眼。如《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第三册是影印稿本,上夹批点,墨痕宛在,展卷如对古人共语;《中国古典文学史参考简编》上册,先秦至唐,靡体不备,数百诗文,尽可供闲暇吟咏,伴我度过高中三年的案头。更有在上海文庙购入的一麻袋数十册外文书籍,均为上世纪上半叶的文学历史著作,护套尽失,久染风尘,然而不仅值廉,更以物美。览此百年旧物,生发风云兴会之感,虽残何伤?

    当然,更为可喜的是残而后全了。江苏古籍出版社和香港中华书局九十年代联合出版的古代小说轩丛书十册,装帧别致,文章得趣,已在厦门书店中购入九册,唯缺《金瓶风月话》一种,后出差于天津冷摊无意间逢之,虽非珍刊善本,亦不及郑振铎、叶灵凤等藏书大家更动人心魄的波折经历。然譬如破镜重圆,实属人生大乐。倘若全而后残,复成完帙,那可是能写入《书林清话》中不可多得的好题材。犹记少时喜读润之政论,以其恢宏阔大,就读初中时曾获赠1966年版选集四册,视若拱璧。不期被雨打湿,悔之无及。后发力寻觅,复得52年、60年、77年及91年版本多种,可谓此中富人矣。失而后得,何必月朗风清,何必红袖添香,自可抛却世事,怡然自乐。

    书本的悲欢离合令我魂牵梦绕。以是故曾自撰七绝,诗云:

                                    枕上曾惊佳本残,梦中笑叹岂无端。

                                    搜藏十载何难事,聚散渐多心渐安。

    既是遗憾,也是美好。前贤有言:抱残守缺。斯之谓欤?

  阅读次数:70 作者:张操(bluehut) 时间:2008-03-14 来源:
附件: 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