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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个很闲适的周日早晨,躺在床上随意地翻着一本休闲杂志,读到这么一句话:"女人碰来碰去地无非就是男人。"不禁哑然失笑,不用猜也能断定这是张氏爱玲版的语言,她一针见血地道出女人的生命本质--女人遇到哪个男人,实际上就是遇到哪种命运。但"碰来碰去"一词让人容易误解,好像女人的爱情之花可以遍地开放,大有过了这村还有那店之势。有一群女人,她们一生碰到的男人有且仅有一过,那就是锦衣玉食、荣华宝贵的后宫嫔妃们,后宫佳丽三千,而皇帝只有一个,由此演绎出的恩怨、悲凄的故事可谓不胜枚举。读张氏这话的时候,手头正好完成《姑苏响鞋》、《中国宫闱秘史》、《中国史纲》、《帝王后宫生活实录》的阅读,一张张忧郁的面容就迅速在我脑中浮现,让我有一种一一为她们梳理痛苦灵魂的冲动。 公元二世纪50年代的某一天,年少的刘彘被姑母刘嫖长公主抱在膝上随意问道:"将来表妹阿娇当你的媳妇好不好?"少年一听马上快乐地一笑:"如果阿娇做我的媳妇,我就盖个黄金宫殿让她住。"这偶然的谈话,使刘彘得益于姑母的势力而顺利登上皇帝保座。但我相信"金屋藏娇"的故事最初绝对不带有一丝一毫的功利性,它绝对蕴含着少年刘彘美好与真诚的期盼,遗憾的是天不随人愿。 中国的宫庭制度历来赐给皇帝至高无上的权力就是可以随意玩弄女人,以求广延子嗣,宫中甚至规定嫔妃与宫女一律只穿裙子不穿裤子,以免皇帝一时兴起,而麻烦重重,因为皇嗣关系着政权的维持与国家的兴亡。然而青春鼎盛的陈娇却一直无法生育,无子必然削弱爱情,特别是当别的女人生了儿子后,爱情就会更加消退,而爱情消退则意味着更加无子,皇帝已懒得陪她睡觉,这是一种恶性循环,陈娇的皇后宝座已摇摇欲坠。家世煊赫、娇生惯养的皇后怎可落得如此被动的地位,怎受得了此等的委屈?她与母亲连手求医无效后,开始伸出爱情以外的手企图挽救爱情。 先是迫害正得宠的美人卫子夫的兄弟卫青,迫害的后果却是卫青从此步步高升,卫子夫更加得宠,此时的皇帝表哥羽翼已丰,且个性十足,已不必仰仗姑母的势力,没有翻脸是尚且念着旧恩。嫉妒与仇恨冲昏了皇后的头脑,让她心智失,她接着乞灵于巫术,希望巫婆能帮她咒死后宫正得宠的女人,让她的爱情起死回生,并诞下皇儿。殊不知巫术是刘彻一生最忌、最恨,因为巫术他曾杀人成万,甚至包括亲生子女。事情被揭穿后(有多少后宫美女同样时时刻刻在盼着皇后犯错),皇帝的反映强烈而凶暴。有很多人因皇后而死,皇后虽然没死却被狼狈地赶下皇后宝座,囚于长门宫。皇帝面对着朝他下跪并对他有恩的丈母娘,有片刻与少许的尴尬,虚幻地许诺他将厚待陈娇并将时常探望。"常来探望"于皇帝无非是一句过眼云烟的托词,却让绝望的陈娇升起不切实际的希望,可怜的女人挣扎着,再次乞灵于文学,用黄金三十五公斤聘请深得皇帝欣赏的文学家司马相如为她抒写《长门赋》。陈娇希望文学家能以她为题,写出她对皇帝的思念,她的忏悔、等待与忧郁,并由宫女不停地传诵,好让皇帝听到,以激起他的旧情。 皇帝终于听到了宫女们反复吟唱的歌声,从此更加欣赏司马相如的才华。然而纵使用世界上最高的稿费堆砌而成的《长门赋》依然无法改变陈娇的命运。女人以色事君,色衰爱驰,爱驰恩绝,后宫三千都佳丽,妾已不再婵娟。文学与活色生香的后宫美女相比,显示出它苍白而无奈的力量,皇帝也仅是感动而已,百药罔效后,陈娇从此是长门宫一个被判了无期徒刑的美丽囚徒。空留千古绝唱《长门赋》被世人悠悠地传诵着。 公元前184年,赵飞燕进宫并很快得到汉成帝的宠爱,为永保富贵,她大方地奉献自己的妹妹赵合德,于是姐妹双双连手,把皇帝搞得五迷三倒,成功地垄断了皇帝的身体,后宫四万美女兵团,几乎全数覆没。皇帝对原配许皇后更是恩断情绝,曾一度非常受皇帝宠爱的班婕妤同样在劫难逃。班婕妤--史学家班固、拓荒英雄班超的姑祖母,她出生于高级知识分子家庭,有着姣好的容貌、非凡的文学功力以及高雅的礼仪修养。凭借这样的秀外惠中,她很快由姬妾的十一级上升到姬妾的二级"婕妤" ,并深得婆婆王政君太后的喜爱,把她比作古代的贤妃樊姬,但是赵氏姐妹此时已如海洛因一样把皇帝迷到心智不健全的地步。(皇帝曾两次在这对姐妹面前残忍地掐死自己的亲生骨肉)因此当姐妹两人一口咬定许皇后与班婕妤联手实行巫蛊之术(又是巫术)诅咒宫中已怀孕的女人以及皇帝本人时,皇帝马上翻脸无情,很快逮捕并审问。 这个才高八斗、心地澄明的女性此时沉静自如、从容应对:"我曾听说,生死有命,富贵由天。努力做善事,尚且不能得福,难道做恶事,反而可以得到?假使鬼神有知,不会接受我的诅咒。假使鬼神无知,我诅咒又有何用?"这样入情入理的回答,让皇帝深受感动,把她当场释放。但赵家姐妹的势力正是如日中天,她俩正不择手段地排除异己。班婕妤已是心灰意冷,让她摧眉折腰、降身屈志地向宫中这惟一的臭男人百般献媚,她做不到也不可行,自请离去到长信宫待奉太后才是保全自己的明智选择。但是盛年独居,从此无伴无爱,她的苦恼与压抑惟天知晓、惟文才可消遣。一首《怨歌行》读来真是让人心生怜惜:"新裂齐纨素,鲜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飚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女人啊,貌如冰雪,才如秋水,情欲如潮,寂寞如蚁,命运却如同被捐弃的团扇。纵使不甘长夜青灯独伴、无声无息的日子,这宫中的女人又能如何?文思难遣地久天长,文思难遣日常琐碎,寂寂而终是她无法选择的归宿。 江采萍,我福建莆田人氏。是一位典型的南方淑女,酷爱读书,善写诗文,天性恬淡好静,喜淡妆雅服,尤其喜爱梅花,所居之处遍种各种各样的梅,平生最爱就是与唐玄宗在梅园赏梅赋诗。被戏称为"梅妃",较之杨贵妃先一步走进玄宗的生活。玄宗时期,后宫美人的数量可与汉成帝时期媲美,达到四万人之多,但是有了这人秀于群的妃子,玄宗视四万美人如粪土。以为和风细雨的感情可以地老天荒、天长地久,可是半路杀来了杨贵妃,她丰满、艳丽、娇媚而且贪杯,与梅妃的恬淡、娴静相比完全是另一种风格与作派,贵妃的出现让玄宗目瞪口呆,也让梅妃陷入了空前的困境。于玄宗这边当然是想享受齐人之福,但这不过是幻想而已,爱情的排它性使宫中从此峰烟四起,两个女人争宠,势同水火。战争很快就见分晓,后来的居上,并仗着宠爱拿捏着梅妃的命运,逼使皇帝作出让梅妃迁住上阳东宫的命令。两个本应在皇帝身边相辉交映的女人互相漫骂、攻击。一个骂对方为"梅精"、"庸贱",一个回报她为"肥婢"。 怎样挽救这日渐成灰的爱情?怎样让君王回心转意与自己重叙旧情、恩恩爱爱?梅妃冥思苦想,她想到被遗弃的陈娇皇后,想到司马相如的《长门赋》,尽管此赋只造就了司马相如的千古文名,并没有改变陈皇后的命运,但汉武帝却确实被感动了,也许就此一试,或可万幸? 高力士大寿之日,梅妃千金进贺,请高力士代求词人,拟作《长门赋》,邀回上意。但高力士惧怕贵妃的盛气,不敢效劳,于是谎报当今没人能作赋。梅妃悲伤、幽怨,奋然挥笔,自己写下《楼东赋》:"……苦寂寞于蕙官,但凝思乎兰殿。信标落之梅花,隔长门而不见。况乃花心扬恨,柳眼弄悉,暖风习习,春乌啾啾。……奈何嫉色庸庸,妒气冲冲,夺我之爱幸,斥我乎幽宫。思旧欢之不莫得,想梦著乎朦胧。……空长叹而掩袂,踌躇步于楼东。" 《楼东赋》带着梅妃满腔的爱与希望被送到玄宗手中,但同时被贵妃看到了,受宠的新人哪有闲暇瞅见旧人的眼泪,她妒火中烧,不仅怒斥玄宗,更是得寸进尽求玄宗赐死梅妃,这等的凛冽气势之下,皇帝只能一言不发,哪敢回应。文学在爱情面前再次黔驴技穷,可怜的文学啊!皇帝派人密赐梅妃一斛珍珠,算是对《楼东赋》的作答。女人要的是具体可感、真实可依的活生生的爱情,要的是一双可以随时可以依靠的肩膀。一斛死气沉沉的珍珠要它何用?曾经的两情相悦、曾经的灵肉合一已随风而逝,岭南快马加鞭、昼夜飞奔而来的使者传送的已不再是南方亲人的问候,而是贵妃爱吃的新鲜荔枝。条条道路通罗马,却已没有一条路可再通向君王的心灵,同心却已离居,咫尺却已成天涯,问世间有哪一种痛比此更甚?伤心的梅妃命使者带回珍珠并赋诗一首:"柳叶双眉久不描,残妆和泪湿红绡。长门自是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从此这个玲珑的女人可有心赏梅?可有情赋诗?她已身心俱疲。 安史之乱后,贵妃死于马嵬坡,而梅妃同样死于乱兵刀下。死对于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贵妃而言是一种不幸,但对于一个余生都在等爱的梅妃来说,或许是另一种天堂。 女人既已没入宫中,能改变她们命运的惟一男人就是皇帝,女人一旦没入宫中,惟一的任务的就是等待皇帝的青睐。但是后宫美女如花簇拥,皇帝眼花缭乱,今宵眠宿何处?实难取舍。有时要掷骰子决定;有时则让女人头插鲜花,然后放出蝴蝶,蝴蝶追逐哪个女人,皇帝就幸了哪个女人,称之为"蝶幸";有时则以竹为弓,以纸为箭,谁能中的,谁的今晚就幸福得一塌糊涂,风流箭中的--人人愿,女人渴望自己的身体永远是靶,但是龙床太过遥远与拥挤,很多女人彼此杀得血流成河,仍然爬不到床下,更何况斯文瘦弱的女人? 随炀帝晚年在杨州建造迷楼,令人在后宫挑选多情多才的美女充入迷楼。候氏是后宫宫女之一,美色多才,但造化弄人,她没有被选中。花开正当时,却寂寞无主,无人折枝,青春与美丽无辜地被冷冻,候氏自伤自怜,在寂寞与无望中她迎春送冬。八年时间已过,世界太大,但缘份的天空太小,皇帝就近在咫尺,却连擦肩而过的机会都没有。既然生而为爱,为爱而生,却与爱绝缘,那么生又何欢?绝望而心高气傲的女人想到了死,但即使是死,也要在世间留下惊心一笔,要在皇帝心头留下惊心一叹,要让他为她的美丽与才华所倾倒。于是候氏把她短暂一生所作的诗词系在一个精巧的锦囊里,把锦囊系在自己的手臂上,然后悬梁自尽。走时平静,面若桃花。这样惊心别致的自殇当然要惊动昏庸但却多情的炀帝,炀帝心情沉重地读着她的《自伤》:"……长门七八载,无复见君王。……平日新爱惜,自待卿非常。色美反成弃,命薄何可量。君恩实在远,妾意徒彷徨。……此方无羽翼,何计出高墙。……毅然就死地,从此归冥乡。"炀帝嗟叹良久,伤怀不已,痛惜不已的皇帝赐令负责择美女入迷楼的中使许廷辅自尽,又是一个王昭君时代的毛延寿。但昭君以她的勇敢自请离开无爱的宫殿而远嫁到茳茳大漠,从此获得丰盈而充实的人生。无聊的文人总爱自作多情地认定昭君在塞外受苦受难,惟天上的候氏知道,中国的宫殿固然繁华,但与昭君无关,塞外的帐篷虽然简陋但有她实在的爱情和人生的温暖,假如隋朝有和亲的政策,那么候氏一定是另一个王昭君。 此文下笔之时,正好是梅艳芳逝世一周年,从网上下载了一首《女人花》,让它循环播放,伴我整个写作过程,歌星略带忧郁的声音正如泣如诉地诉说一个永恒的主题:"女人花摇曳风尘中,女人花随风轻轻摆动,只盼望有一又温柔手,能抚慰我内心的寂寞。"女人啊,不争气、可怜而又可爱的水做的女人啊!一生的雄心壮志与梦想就是遇泥而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