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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空中,一把巨大的弓。绷紧的弦,虾一样拱起的弓背,暗红色的漆,雕着花纹,从没见过的精美保满,不由得想起金庸笔下射大雕的弯弓。 一柄长剑,不锈钢的,雪亮,夺人目光,静静地躺在黑色的木架上。 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我的目光犹疑在琳琅的兵器间。没练过十八般武艺,不懂兵器,大多认不出叫什么。只知道这是刀,那是剑,再具体的便一窍不通了。内行看门道,我这个外行只有看热闹的份儿。 有道是:"红粉赠佳人,宝刀赠壮士。"不同的东西配不同的人。配得好,才相得益彰,物有所值:既不会辱没了知己,也不会辱没了好东西。 我要赠的这位"壮士"可不是等闲之辈:渠陆军,军人家庭出身,父亲是烈士,哥哥是海军少将,姐姐也是个军人,而他自己则是大校。 自从十几岁参军,渠陆军大校在部队一呆就是二十多年。给这样行伍出身的人选礼物,兵器自然是再合适不过了。偶然间看见几间卖兵器的小店铺,这个念头就灵光似的冒出来。 渠大校的纪录片创作室,在西山八大处的半山腰悄然落成。几乎没什么人知道,只有我们三五个关系比较密切的朋友晚上开着车上山前来参观道贺。 说是落成,其实房子是现成的,在一排平房的尽头,从管理处暂借而来。有两间,都不算大,好在连通一气。外面背靠青山,苍松翠柏,高乔矮灌。清幽,清静,干净。屋子里,七七八八的家具基本布置停当,本来就不宽敞的空间被堆得没剩下多少转身的余地:八仙桌,太师椅,古董架,花瓶,脸盆架…… 全部家当居然没一样新的,更谈不上丝毫现代的味道。唯一现代的东西,是一套音响。在我看来,这些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的山沟里淘来的家具,简直都是"破烂"。勉强能入我法眼的是两个花瓶,剩下的,有裂缝的八仙桌过于笨重,能看出修补痕迹的太师椅坐着实在咯得慌,脸盆架上铜镜照出来的人活像个鬼,墙上那块匾斑驳得几乎看不清字…… 我看得愣愣的,渠大校却得意洋洋地告诉我:这个是道光年间的,那个是民国的,还有还有墙角那个是乾隆年的…… 完全晕掉! 再一听那价格,我的天,贵得吓死人!一个不起眼的东西都几千块。这些破破烂烂的东西竟然值这么多钱?杀了我吧!倒找钱给我,我还得掂量掂量要不要:看不上眼,也没地方搁。再说,怎么用呀?笨重,占地方,外加不适用。只能放在博物馆,看看得了。 这样的工作室,恐怕全国只此一间,绝无仅有。除了渠大校那聪明的脑袋,没人能想得出来。即便想出来,多半也不敢这么干。可偏偏就遇上这么个敢想敢干的了,没辙。 疯也罢,颠也罢,不管怎么样,渠大校的创作室有了一席之地,还是可喜可贺。如此高兴的事,总得送他点儿什么道贺才说得过吧! 信步游走在刀光剑影之间,我的心飘浮不定。以前看到的那些兵器,不论是影视剧里的,或是亲眼看到的,要么太破烂,虽是真品,但锈迹斑斑,沉重钝化,质朴得全无飘逸的风采;要么略有姿色,却仍嫌够不上大家闺秀、小家碧玉。 这些店铺里的兵器的确好看,样子精美,做工也算得上精良,而且要什么样的有什么样的。可是,看来看去,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说不清楚,反正就是不对味,全然不是我心里想要的那种感觉。 多年前的学生时代,在一次去往西北高原的长途汽车上,半途上来几个藏人,落坐在我前面的两排座位。初次孤身一人从一个陌生的地方到另外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地方,心里难免十分警觉。凡是有一点点能带来威胁感的人和事都倍加留心,何况这还是几个装束异样的藏人? 在我的大学校园里,最凶狠好斗的是新疆的维族人和哈萨克人,以爱打架名震四方,没人敢招惹。藏族同胞打架也出名,但一般给人的印象比较安稳平和,只要不激怒他们,多半不会发生什么事,所以心里只略有忐忑。 车在尘土飞扬的崎岖山路上颠簸盘旋着,窗外一片黄土拱起馒头一样的山,几乎看不见多少绿色。缺水,使这里消淡了许多生命的颜色。 忽而,一个中年藏族汉子拿出个扁长的东西,外面用布包裹着。不用问,看那形状,十之八九是把刀,总不会是擀面杖吧?布被轻轻地打开。果然,一柄一尺多长、一指多宽的藏刀显现在眼前。 藏族、维族、蒙古族有个共同之处--随身带佩刀。这是他们的民族习惯,国家法律也许可。换了旁人,断然不敢带着刀在大街上公然晃来晃去,那不自找警察来抓吗?别说长刀,几寸的匕首也要上缴,飞机火车上更不准携带。特殊情况必须携带的,也得去公安局备案开证明才行。 自己常用的随身佩刀当然是最好用的,打猎,防身,时刻派得上用场。所以藏族人的习惯,佩刀最珍爱,从不轻易与人。藏族汉子拔刀出鞘,自顾自地慢慢细细擦起他的刀来。刀看上去有些厚重,装饰比较简单,并不华丽。可能经常擦拭打磨的缘故,刀身光滑锃亮,刀刃薄而结实。 刀光一晃,不由得心中一悸。擦刀的人当然不会想到,正有人盯着他的刀。擦刀的人当然会想得到,他的刀锋芒吹毛,胆小的人看一眼也害怕。这就是兵器不怒而威的震慑力。这种震慑力不是来自刀饰的华美精巧,而是由于刀本身的锋利所造就。 武侠小说里的大侠,无不有把人人羡慕的绝好兵器在身。琴心剑胆,兵器是人的胆,这话一点也不假。不然,怎么那么多人拼死也要你争我夺呢?金钱,美女,那都是小意思。在练武的人看来,除了武功秘籍,再没有什么比好兵器更令人眼馋,令人想入非非,令人不惜一切代价地渴望据为己有了。 绝好的兵器,必有天生而来的杀气,让人闻风胆寒。往往还没亮相,杀气已经先声夺人,挫了对手的勇气。一旦现身,快过闪电,尚未看清,刹那间取人首级。若不是眼尖,还误以为自己眼花,被什么光晃了一下。再定睛看过去,那兵器仍在原处,却似不曾动过。 这就是高手,这就是绝好兵器的妙处--见血封喉,锐利无比,根本不用第二下。怎么样,眼馋吧?不如去看看古龙大侠的《七种武器》,过过干瘾也好。 父母家的墙壁上也挂着几把大大小小的刀。那都是父亲出差时,从祖国各地带回来的"土特产":蒙式的、藏式的、新疆的。沉甸甸的雪亮刀身,有宽有窄,有长有短,有弯有直。半镂空雕花的金属外鞘,镶嵌着各种装饰。刀柄上也是能尽显创意的寸土寸金之地,再配上一缕红色丝线编成的长穗。用来观赏装饰倒也惹人看。 原本,家里挂的都是毛笔字画。自打我大学时搬过一次家以后,字画莫名地不见了影踪,取而代之的是长短大小各异的刀。不用问,父亲的爱好转移了。不值得奇怪,他的注意力经常转移,能长久吸引他的东西太少了。三十年来,我早已不以为意。 在北京的房子住了一年半,由于要拆迁,不得不另辟居所。前几天搬家,收拾东西时,竟然翻出一把小匕首。看样子是藏式的,皮制的刀鞘,刀刃已生锈斑。 十年前,我曾有过一对藏式双刀。确切地说,也是几寸长的匕首,在西宁时舅舅送的。黑漆的刀柄上有宝石形状的装饰镶嵌在里面,十分招人喜欢。平时,看见了便拿起来把玩欣赏一下。可惜别无他用,唯一能想到的用途就是削苹果。对爱刀的人来说,这简直是暴殄天物,可我还嫌它没有水果刀削得好,削得快。恋爱时,前夫向我索要,没舍得给。后来,在沈阳工作时,却被一个要好的 朋友要了去。没办法,男人天生爱武器。 这把刀当然不是我从前的藏刀,虽然大小差不多,但样子相去甚远。我对自己的东西很熟悉,想不起曾几何时自己有过这样一把匕首。沉思片刻,忽而有了答案。是了,一定是前夫的。大概是我离开家时,看着喜欢,顺手牵羊的后果。人不在,刀再好,留着还有什么用,莫如物归原主。 仍然在兵器店徘徊,寻寻觅觅间,突然顿悟:弓虽美,却不似可用之物;剑虽好,却无半点儿寒气。兵器原本就是实用的,这些摆在架子上的刀剑过于专注外表的华彩,然早已丧失了兵器应有的功能、厉气和味道。不能血刃,没有霸气的兵器自然算不得好兵器,何谈震慑敌人? 其实,想买给渠大校的这件兵器本也没打算让他使用,挂在屋子里当个装饰品,看着喜欢也就罢了。但是,一想到绝美的外表下,竟无基本的使用功能,不免泄气,想买的欲念顿时全消。 漂亮,是惹眼。可惜,金玉其外。没有了原本的功用,也没有了原本的面貌,此物已经非此物。味道全变,还有什么意思呢?想想,还是原本的那件好,用来得心应手。样子虽不够华丽,味道却十足。 终于明白渠大校钟爱那些"破烂"的缘故,明白他为什么对着一件古董的缺口愣得出神,竟然一看就是四五个钟头。一切"古怪"和"疯狂"行为的背后,只为追寻一个简单的目标--原汁原味。
2005年6月14日 于北京·西平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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