票友七书
 

    我有一位票友。其实,我会唱的戏曲段子翻来倒去,怎么数也不会超过五个;其实,我的票友可能根本不会唱,即便会,也肯定比我强不到哪儿去。那叫什么票友?不好意思,我说的不是梨园票友,而是--
    一天,票友从成都千里迢迢地飞来祖国的心脏出差。屈指算来,我和票友半年没见了,哪能失礼呢?况且,孔夫子他老人家早就教导我们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吃乎?意思是说:有朋友从远方来,能不一起吃饭吗?
    我就说:"明天中午我请你吃饭吧!"
    --"涮了。" (算了。注:"涮"后面通常应该接的是羊肉。)
    --"这不好吧?那你以后也不要请我吃饭了,否则就成饭票了。"
    --"票友好。"
    我们就这么成的票友--饭票票友,看上去的意思,基本等同于"酒肉朋友"。每次见面,从来都是票友请我吃饭,所以我有理由相信,长此以往,他会具有饭票的功能。

                                       语言系统不发达
    票友寡言,性格内向。说来奇怪,都说四川人善谈,他们爱摆龙门阵就像北京人爱侃大山。偏偏这位四川票友怎么连半点四川人民的语言天赋都没遗传上呢?
    更奇怪的是,他大学学的是新闻,毕业后还在电视台当了N年新闻记者,居然也没能改造过来。我也有先天遗传的缺陷,好在俺后天接受改造的能力强啊!虽说票友后来不干新闻了,可也在电视台里"泡"了这么多年。按理说,就是耳濡目染地也应该"熏"出来了吧?结果,还是老样子,学者对此只能归结为"冥顽不灵"。
    我对自己未出生以前的事,大体都是从历史书上知道的,包括托儿所时期的若干年。因而,乐得听听票友描述他下乡当知青的逸闻趣事。
    我们在成都老顺兴茶馆里相对而坐。票友身后是一个人造室内池塘,有大大小小的鸭鹅凫来凫去。环境清雅,心情畅然,颇适合聊天。
    我慢起朱唇,缓缓道:"讲讲你当知青的经历吧!"
    话音落定,四肢舒展,聚气凝神,准备洗耳恭听票友一段声色具佳的如烟往事,命运沧桑。说不定,也是曲折离奇,曼妙生花。说者壮怀激烈,哀怨百转;闻者长歌当哭,涕泪涟涟。只因常言道:人生如梦,人生如戏!
    以票友的年纪,人生沉浮必是不少,故心怀期待,妄自推测。岂料,票友听罢,只淡淡地说了一句:"下乡就是当农民呗!"
    --"完啦?"
    --"还有什么?"
    我能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上嘴唇和下嘴唇不挨着,顿时心生效法古人的冲动,企图像他身后的白鹅一样--举身赴清池。
    万没想到,票友说话的水平已经修炼到只剩一句的地步了。这的确是够"寡言"的,而且寡到不能再寡了,再寡就成哑巴了。
    看见我充满希望和期待的眼神,刹那间变成充满失望的眼神,票友深感对我不起。可能他心里大为不安,便略一沉吟,方才很勉强地给我讲了一个吃饭的故事。
    这时,我才领略到票友寡言的高深境界,难道这就是江湖中传说的"孔氏三缄其口"的沉默是金绝学?
    我心想,好赖俺也学了几年新闻,当了两年记者,就这样被他打发了,真是心有不甘哪!但俗话又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时半刻,我也没啥办法。
    一句话只有一两个字,对票友来说是平常事。二十个字,别人能说一两句话,他却可以说五句话!我真是一个字一个字数的。其实,我第一次见到票友时,聊了半天,他也只对我说了一句话。当然,那句话让我有点儿欣喜若狂,至少也是心花怒放。

                                     记忆系统失灵
    票友健忘,不知是何时落下的毛病。最显著的症状,表现为记不住事,记不住人。
    你若问他几年前的事,他大半会"四大皆空"。现实生活对他的残酷就在于,每天都要接触、认识很多人。票友偏偏对人名极其易忘,那健忘的速度,高兴了,能和火车赛跑。他最艳羡别人的,就是人家能轻易地记住他人的名字。多可怜的羡慕啊!要求这么低,见所未见啊!不知道是不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这次,cctv要采访票友(这对于寡言票友来说,无异相当于演讲考试),特意请他到了北京。那天下午,刚刚从演播室里出来,晚饭前,我调侃他这个去侃大山的,是不是反而被主持人侃晕了。他告诉我:节目录完了,主持人名字忘了。
    唉,我简直无话可说。我建议,他应该改名叫"忘得快"。
    常常,周围很熟的人,他也会想不起人家名字来。那不熟的咋办呢?票友自有"绝招":自创了功能记忆法一套。
    去年,他家装修。偌大工程,免不了有大大小小的问题。出了问题找工人呗!于是乎,给他干活的工人都有了新头衔。例如"漏水张"--意思是漏水时,找姓张的师傅。当然,还少不了"地板王"、"刷墙李"什么的。
    讲起这套自创功能记忆法的心得,票友很有成就感,当场应用,类推我为"封面卢"--找他要照片当封面那个姓卢的。
    幸亏俺心宽,这才没背过气去。看来,真是酒肉朋友!

                              方位识别系统紊乱
    八月十五,中秋节,我第一次到成都。高高兴兴地跳上票友的白色铁马,准备杀向成都一著名大酒楼。那可是走了经理的后门才订到的位子呀!早就对成都的川菜垂涎三尺了,能不兴匆匆吗?
路上,不知过了几村几店。票友一边不紧不慢地开着他的老朋友,一边对我说:"那个酒楼在成都特有名,不过,我不认识路。"
    --啊???
    这简直犹如晴天霹雳,没听说哪个会开车的不认识路。如果我当场晕倒,害怕他会撞到别人。大过节的,多不吉利!如果不晕倒,怎么全身的神经末梢都在紧缩呢?不认路,早说啊!
    在成都客居二十多年,当了近十年新闻记者,不知道这么著名的酒楼路怎么走?打死谁都不相信,可我信。
    --"那,那怎么办?我们停车问问吧!"
    --"不用。我知道大概的方向,朝哪个方向开就行了。"
    去过天府之国的地球人都知道,成都可不比北京,成都的岔路斜路多,根本不像北京的路那样正南正北,横平竖直。
    我接下来的动作,立马表现为:伸着脖子向车窗外的路牌四处张望,打算学软妈妈报花名一样,向他报街名。可惜,天太黑,灯不亮,离得远,看不清,只好作罢。
    票友艺高人胆大,最后,没问路居然也找到了。
    吃完饭回家,我们没按原路返回,走了另一条路。路上,他又说:"其实,来的时候,我想走的是这条路!"
    天哪,我算是领教了什么叫"路盲"!路盲竟然也敢开车,还整天满大街地晃悠,真是闻所未闻。
票友说:"所以每次出门办事,我都会提前出来,因为总走错路。"
    幸好,他这个迷途羔羊上下班的路不会走错。要是找不到家,我很担心他有被拐卖而回不来的危险。

                                       酒力系统无法自控
    票友爱酒。虽比不上谪仙太白,但也是白的--先是酒白,后是脸白。估计票友的健忘,多是酒精闹的。
    喝高了是家常便饭,对此,票友的徒弟解释说:"他这人实在,人家让他喝,他就喝,而且喝少了,他老觉着对不住人家。"这是啥逻辑?新鲜。
    鉴于我国航空航天事业在去年获得的伟大成功,我毛遂自荐给票友题词,命名他为:"神舟酒号"。
这个名字,并不是希望他将来有一天能划着船到太空去喝酒。舟者,舟舟也,享誉国际乐坛的智障指挥家。票友喝高时,智商通常会下降80%,如同走下指挥台的舟舟。不喝酒时,自然是"神舟"了。
神舟票友虽健忘,有一次却对我说,他知道他住的宾馆在什么位置,是他上次喝多了的地方!看来,喝酒的地方他多半不会忘。

                                        智能系统过剩
    票友聪慧过人,善于举一反三。我教他一个网络符号语言,他立刻就学会了,还根据创意规则正确地举了几个例子和我对话。最后,连我都看不懂了,他还乐此不疲。
    他还擅长鉴别真伪,到了明察秋毫的地步。每次,我用来批评他的"伪装",总是被他轻而易举地一眼看穿。
    一次,看了他的作品,我心痒痒,想说他坏话,而且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于是,又故技重施,先抛出了溢美之词,其后曲折委婉地表达了批判之意。
    他说:你是说,"你饭做得好,都做熟了。"
    又是一句话,我的糖衣炮弹彻底玩完。想不通。我的伪装术、易容术分明都很高超嘛!他怎么就一下子看出来了呢?
    不过,他的比喻真是精到,毫不夸张地说,我笑了一下午没合拢嘴巴。

                                         娱乐系统超常
    我酷爱自娱自乐,人生苦短,怎么能不给自己找点儿快乐?票友酷爱幽默,话不多,但常常都是三句半的最后半句,能画龙点睛,化腐朽为神奇。有时,更是妙语连珠,像快速机智问答。我非常坚定地认为,他要是上台说相声,保准不用写稿子,现场即兴表演是他的拿手好戏。也许,能重振相声事业的雄风呢!
    十年前,票友曾与一个叫高高的熊猫有一段渊源,后来他外号就变成高高了。我借机揶揄他:(熊猫)高高没找你签名么?哈哈,一定是你不会写熊猫文,外语太差!
    你猜怎么着?票友立刻写来一串大学语文老师也不见得认识的生僻字,得意洋洋地说:"不认识了吧?到猫语班扫盲吧!"
    哈哈,居然叫我扫盲?也不看看,俺可是中文系出身,从来都是扫别人,怎么也认识一个半个的啊。
    --"哼,我就不相信你都认得,猫语班里的同桌是你吧?" 我赶紧反攻自救,冒充一下学中文的就算了,可别掉链子。
    --"那不叫同桌,叫同栏。"
    我笑翻,怎么听着像是在养猪呀?
    --"那我选你当栏长!报告栏长,有个叫高高的逃栏。怪不得平时我总见他学刘翔,还以为他想学我练起飞第一式呢。
    --"也叫同窝,同圈。"
    越说越像是养猪了。看来这国宝的待遇也不怎么样,要不咋用这样的专业术语呢?
    --"窝长圈长就是有学问,不然咋当领导呢!我是不是应该尊称你为窝圈栏长?而且是首席,天下第一栏。"
    唯一的希望就是,毕业学出来的不是猪言猪语!

                                            票友之谜
    春节前,票友乔迁新居,听说还是个带空中花园的大房子。我估计,可称为楼中的"garden house"。室内装修都是票友一手操持,连每件家具都是他亲自去挑的,整整折腾了大半年,可见花了他多少心思。
    想来,一定是装修得奇美无比,灿若天堂。因为自从搬进了新居,票友就再也不想去上班了。我似乎能在千里之外想见到,他每天坐在家里,啃着手指头,望着天花板发呆傻笑的样子。
说了这么多,你想不想知道我这位"票友"究竟是谁呢?
    如果在熊猫窝里,他叫高高;如果在希腊神话系统,他叫波塞冬;如果在学界,我叫他师傅;如果在中国纪录片界,全国上上下下的同行都知道,他叫王海兵。

----2005年2月27日于北京西平庄

  阅读次数:552 作者:汤鸟鱼生 时间:2006-04-12 来源:
附件: 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