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八月照相馆》是迟早的事。该来的总是要来，洪水也挡不住。
    几年以前，在蹭课的阶梯教室里看过以后，那个影子就一直留在我心底的记忆里，或淡或浓，或远或近，从未散去。喜欢的电影不多，所以被问起的时候常常结舌，《八月照相馆》应该是其一。
几年以后，没有了阶梯教室，没有了熙熙攘攘的同学在一起，只一个人独自坐在电脑前品味曾有的记忆与情感。喧嚣不再，宁静异常，恍如隔世，唯有怀想如故。
    这是一个死亡与爱情的故事。死亡与爱情从来都是人类永恒的主题，谁曾逃脱过？而当爱情与死亡同时降临，又该如何进退？
    主人公永元选择了乐观，选择了从容，选择了忍耐，选择了东方人和东方文化惯有的不事张扬，选择了东方民族面对巨大逆境时惯有的坚忍旷达。
    死神的脚步越来越近，永元的生活仿佛一如往日，看不出什么异样。镜头里，从来没有用刻意的大肆铺陈和浓墨重彩的渲染来张显死亡阴影的沉重压抑。然而，潜流之中，一种看不见的死亡来临前的氛围依然无处不在：从早上难捱的葬礼到给陌生的老人照遗像，从对人和事物的宽容到教父亲用录像机的烦躁，从玩笑般只言片语的暗示到种种对生命、生活及往事的留恋，死亡的影子其实从未在永元的生活中抹去。
    营造这样一个死亡的语境，导演也只是浅慢地渗透：一个吃药的简单动作，一个医院走廊里的笑容，几句平静的对话……每次，都只这么一二个镜头穿插在整个的叙事当中。镜头简洁得不能再简洁，氛围在不经意间营造出来。细细品味，无处不用心，无处不言语。
在这样的语境里，就连洗碗、洗葱这样司空见惯的琐事，都因死亡即将来临而显得令人留恋。对生命的珍爱与热情，对爱情的坚忍与真挚，就在这点点滴滴的细节里，在这些细微的最容易被忽略的生活琐事里，被摄影机的镜头慢慢地浮现出来，呈现在我们的眼前，构成了影片细腻丰富的情感表达之一。
    生命无常。对死亡的执迷，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这也是我喜欢这部电影的原因之一。无数次幻想过，生命只剩下最后的一段短暂时光，自己会做什么。放不下的是太多的牵挂，留恋的是太多的物是人非。
    相比浩瀚的宇宙，我们能算作一颗小到看不见的尘埃么？在宇宙的历史里，我们都只是一个可以忽略不计的尾数，可为什么依然执着？
    生亦执迷，死亦执迷。
    生活，看上去是那么的安宁静谧，态度是那么的从容不迫，影片里最大的宣泄也不过是酒后警察局里的叫嚷与跳脚。酒醒后，却什么也记不起。另一个略显喧嚣的段落则是女主人公在迪厅喧闹的人群里跳舞，从舞场到洗手间，女主人公的情绪一下子跌进悲伤，不能自持。两个"喧嚣"的段落，有意无意间形成一种对照，相应相合。
    与死亡相并行的另外一条线索和情感，是男女主人公的爱情。永元对爱情的态度，打动了每个观众。谁不曾期待有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呢？从最平凡的生活里开始，到最后无言的离去，男女主人公的爱情没有惊天动地，却同样楚楚动人。就像融化在水里的盐，看不见，却已经悄无声息地改变了平淡的味道。
    如果说《八月照相馆》是一杯透明淡然的水，爱情，就是这部电影里最有味道的盐。
    《八月照相馆》没有曲折的情节，也没有离奇的故事，没有喧嚣，没有矛盾，没有火热的激情，甚至没有剧烈的痛苦与挣扎。这使它看上去更接近纪录片：离生活那么近，平淡无奇。节奏舒缓，镜头沉稳，一段段插在其中的旁白，如同纪录片里的解说词。
    片中所有的元素都是生活中常见的，所有的场景和"事件"也是生活中常见的，例如：红色的摩托车，流动着火一般的激情，在生命的最后旅程里划下一道道残痕。
    水，构成了影片里一个重要的情感元素：男女主人公在一把雨伞下拉近了身体的距离，同时也拉近了心灵和情感的距离；昔日爱恋的女子，透过水冲的玻璃窗由清晰变得模糊，犹如往事渐渐在生命里淡去……
    当最后的时刻就要来临时，咖啡馆的玻璃窗外，女主人公惯常的执行着公务，丝毫没有察觉到此刻不远处玻璃窗内就坐着她日思夜想的心上人。永元没有在这个令人期盼的时刻出现在他热爱的女子身边，没有说任何的语言，而只是玻璃窗上出现了他的手：轻轻地远远地最后一次"抚摸"着即将永远失去的恋人……
    在永元离去后，他照相馆的橱窗里，悄然出现了女主人公的照片。显然，它将永远地留存在永元的心中--爱是如此深沉，直到死亡之后，仍余音绕梁，久久不散。谁说这不是永恒呢？
片子结尾，以为永元的遗像出现，就会一切完结。导演却将镜头一转：除了画外音，更有女主人公心满意足的嫣然一笑，顿将所有的悲凉全然化作安慰，仿佛永元仍在，爱情也没有永久地消散在空气中。
    令人不敢想象的是，就是这样一部看上去远不如好莱坞大片"精彩"的影片，不但获得了韩国不少的电影大奖，而且在韩国的票房名列第三。不难看出，它的成功原因之一在于情感表达的细腻经营，东方哲学和文化韵味的深隐与折现，以及在最平凡平淡的细节中成功地展现出动人的真挚与真情。
急三火四的找人到处去买《八月照相馆》的光盘，是因为师傅王海兵。
    不知道是哪一天，陡然想起，觉得这个电影的风格和师傅的作品风格非常接近。师傅的片子看过一部半，《藏北人家》算是其中的半部，一两个月以前，40分钟版，没有声音，可能是光盘的问题。上学时，老师以这部片子为教材讲的片断还残留在脑海里，却没有完整的记忆。直到再看，不禁感叹师傅的深厚功力。与那个年代众多粗糙的影像相比，师傅的作品已是难得的精致。
    湖边的山，湖边的牛羊，湖边的牧人，宁静似海，悠远从容……作品的风格就像师傅自己：宁静，含蓄，从容，宽厚，这也是《八月照相馆》给我的感觉。东方文化的个性和韵味不着痕迹，却又显露无遗。不见烈火熊焰，却已是饭现菜香可入口。细细咀嚼，味味在其中。
    从公安局回来，已是午时，积劳疲顿，有些体力不支。快到办公室的路上，想起要再买一张《八月照相馆》的碟，结果空空。回到办公室，收到师兄从远方发来的电子邮件，默坐良久，失语。牵挂与关怀，从未淡去。
    再看《八月照相馆》，内心波澜依然，犹如六看徐克的《梁祝》，六次泪落满腮。
    当你我随风而逝，谁能再怀想？

----2004年8月10日-9月30日
于北京汇景阁·中央民族大学·成都人民中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