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的时候认识一个韩国男孩叫徐东zhan(音同展),双人旁边一个“赞”字,汉语字典里有这个读音但没这个字,以至于我们叫他的时候左边嘴角情不自禁地向拉,从牙缝里挤出个“展”字,他见我们辛苦,一看到我们张嘴就说:“我有外号,我有外号”,于是我们大声叫:“红——风——”。他嘿嘿地傻笑,在声应“哎——”,仿佛他生来就叫红风。 红风喜欢中国文化,但是他喜欢的中国文化总是与我们自己的理解有很大出入,许是外国人看中国,雾里看花,越看越糊涂。他说他的爷爷和妈妈都是汉学专家,汉字写得非常好。我看过红风的字,我说他的字像鸡爪。为了解释字和鸡爪的关系,我费了老大劲,直至后来我再也不敢轻意向他打比喻。 红风还很喜欢中国歌曲,他是我们学校吉它学会的成员,据说他的吉它水平一般般,混进学会是想满足他学唱中国歌的愿望。他有一次告诉我他翻唱了一些中国歌,录成磁带,打算寄给我。等了许久,也不见有磁带的影子,想来他不好意思显摆。因为曾经听说他在系联欢会上表演唱中国歌,又是折腾话筒又是折腾吉它的,唱歌时还老爱改歌词和调调,最后被人轰下台了。 红风不喜欢韩国的年轻人,说他们傻头傻脑的,只知道把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穿得吊儿郎当的,简直是浪费生命。我们认识红风时,他也就二十几岁,说那话的时候像有五十几岁,简直就是一幅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韩国的花朵在他眼里一点希望都没有了。他说他的前世是中国人,不知怎的,上帝把他给安排错了,今生给了韩国人家做孩子,等来世的时候一定要找到回家的路,做回中国人。 后来听说他没钱在中国读书了,打算回家去工作一段时间,等攒够了钱再回来。从此音讯全无,那个快乐单纯而又有点忧国忧民的徐东~就在我们的视野里消失了。 不知不觉大学毕业很多年了,我在厦门安心快乐地过着自己的生活。有一天接到一个电话:“喂,你还记得我吗?”鼻音很重,听不出是哪的口音。于是我说:“别卖关子了,告诉我你是谁吧。”“嘿嘿,‘卖关子’是什么呀?”深更半夜的,不报家门,颇有骚扰之嫌疑,我正要挂电话,那边说:“我给你唱首歌吧。《哭砂》,我很喜欢的歌。风吹来的沙,落在悲伤的夜里,谁都知道我在等你……” 我有点迟疑,问:“是不是徐东~~”,那边果然接上:“我有外号。”“红风,真是你呀。”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夜里一、两点钟的,他还真能折腾。突然想起此时正是北方地冻天寒的大冬天,红风在什么地方给我打电话呢。他还在那头唱啊唱,直至唱完整首歌,他才说话:“美惠(他发不准我名字的音),我又回中国了,我的前世是在中国的,现在我又站在北京的土地上了。”我问他在哪,他说在我们学校的小西门,我问他冷不冷,他说天正飘雪呢,天还是挺冷的,我再给你唱首歌吧:“一天到晚游泳的鱼啊鱼……”,我说你别唱了,回去休息吧。他嘿嘿地笑着说,我不累,我今天刚到,一直给中国的朋友打电话呢,啊,明天再给你打吧。电话挂了。 接下来几天,我总是听到夜半歌声,而且歌声里的鼻音越来越重,一听就是感冒严重。而严重失眠的我对着电话那头韩国的来风真是又恨又气。 突然有一天,电话不来了,红风又像上次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后来,他从韩国大田的一个什么地方给我寄了一封信和一摞照片,还说他正在努力赚钱,准备再来中国上学。 过了个一年半载,红风真像风一样早在我的脑海中被吹得烟销云散。有一天,我正躺在宿舍看书,突然听到楼下有人叫我:“美惠、美惠”,我从窗口探出头,见到一个小伙子仰着头站在楼下,正咧着满嘴牙嘿嘿傻笑。我惊呼:“红、红、红风,你怎么来啦?” 接下来尽地主之宜,陪他游山玩水。这些年,我觉得自己变了许多,红风却还是那个样子,对中国充满神往,希望自己来世会成为中国人,对中国歌情有独钟。他随身带了个吉它,他向我表演了吉它配唱,果然像传说中的那样,老改歌词和调调,可惜我不能轰他下台。我说你能不能唱首韩国歌,他笑着说我不会唱,因为韩国歌太难听了。我说不会呀,很不错的。他忧心忡忡地开始说韩国的现状,说韩国的年轻人,说韩国的国风……总之,他认为韩国目前实在是让人伤心。所以他到北京广播学院读书,要逃避一段时间。 红风在厦门呆了几天就走了,他说还要去别的地方看中国朋友。走的时候他没再来打扰我,那次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听到他的声音。从此,他真的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许是结婚生孩子去了,这倒挺难想象得到的。
主题:“韩流”稿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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