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穿山越岭后,开始进入平坦的杭嘉湖平原。身边的夫君有点坐不住了,“我已经十年没在老家过年了”,他重复着这句话,听得我鼻头一阵发酸。 虽是新年就要到来了,却还无法找到春天的景象。只有同车而行的绍兴女子嘴中伊伊呀呀的浙南方言,让我感到了江南暖暖的气息。想到当年会稽山下浣纱的西施就是操着这种口音,迈着莲花碎步一步步让吴王夫差断送了江山,我不禁哑然失笑。 早知道浙南的农村是富庶的,下车后我还是吃了一惊,宽敞的柏油路一直通到最小的行政区域——村。顺着马路,一边是种庄稼的地,另一边就是一栋栋造型相似的楼房。只是没有看到画册中那白墙黑瓦的江南民居,我心中难免有点失望。 公公早早地就站在路口等我们,他最钟爱的小儿子要回家过年了。那个当初总是喜欢坐在他腿上晃来晃去的小儿,如今带回来自己的儿子,白发老人皱纹里夹着的全都是笑。 大哥门口的大黄狗不识相地狂叫了起来。平日在城里见惯了摇头摆尾,一身奴性的宠物狗,从未见识过真正的看家狗,一见这架势,我那自翊为勇敢的儿子吓得大哭了起来。于是一时间狗吠声和小儿哭声此起彼伏的。 婆婆从厨房里冲了出来,手里举着的锅铲还冒着热气。“肉肉,勿哭勿哭。”她伸手要来接自己的小孙子,而认生的孙子却边哭边躲了去,早忘了给他换过尿布的奶奶了。 有人回来过年了,转眼间,屋里挤满了人,房门外还躲闪着几个拖着鼻涕的小孩在偷看热闹。房里是暖烘烘的,还夹杂着从厨房瓦罐里飘出来的肉香味,不时地提醒着我马上就可以大快朵颐了。 几个个头高矮不等的小侄子的围住他们的小伯,喜滋滋地接过小伯给他们的礼物,一把糖果,几支玩具枪什么的,乐得一阵欢呼。在他们爸妈的催促下,用方言怯生生地叫我“小妈、小妈”,听得我心中怪怪的,不知如何应答是好。儿子倒是很快是入乡随俗了,马上和堂兄们厮混在一起,把刚才受的惊吓抛到九霄云外了。 外面不时有鞭炮声响起,还听见儿子的惊叫声。城市里禁炮多年,熟悉电子炮声的我们重新感受到了那种久违的硝烟味,许多感慨慢慢涌上了心头。儿时过年最快乐的事,除了是穿新衣拿压岁钱外,就要数这放炮仗了。还能清楚地记得那时我们在噼噼啪啪的鞭炮声中相互追逐的身影,今天爆竹依然是满地落红,而奔跑嬉戏的人却换了下一代。。。。。。再回头看看自己的父母,早已是青丝变白发,不变的是他们的目光,依然慈爱如当年。 年夜饭之前是要祭祖的,虽然无法和《祝福》里的祭祀相比,我还是毕恭毕敬地看完了整个过程。不敢乱插话,生怕说错了什么被人笑话。好容易等这一切过去了,急冲冲坐上了桌。好酒的二哥把温好的黄酒一碗碗斟满,酒香顿时漾得屋里醉酽酽的。自家酿的老酒与店里买来的当然大不相同,在推杯换盏之间我真正感到了江南米酒的魅力,那深埋地下的女儿红的传说也在我心头漫了开来。。。。。。 一桌的鸡鸭鱼肉与城里人的饭桌没什么区别,甚至还有从超市里买来的松仁玉米,和饭店里端出来的如出一辙。想尝尝大灶台炉膛里焖出来带锅巴的米饭,灶台却是冰冷的,只有液化汽炉上的高压锅在欢跳着。还好霉干菜的香味让我继续激动着,又黑又干、其貌不扬的的霉菜不仅养育出有沉鱼之容的美女西施,还培育出以笔而战的斗士鲁迅,让我不得不对它刮目相看了起来。 兄弟仨人多年未见,几杯老酒下肚,话自然多了起来。听不懂浙方言的我,只能断断续续地捕捉到几个单词,但这一点也不妨碍我感受他们温暖的亲情。沉默寡言的公公早已停箸放盏,搬张凳子坐在旁边,默默地看着三个儿子觥筹交错,高谈阔论的。他没有多一句话,偶尔笑笑,一脸的满足和幸福。婆婆是能说会道的江南妇女,她不时地插上几句,却总是遭到儿子们善意的笑。但依然乐呵呵地忙进忙出的,给孩子们温酒添菜的。两个嫂嫂都是坐在自己男人的身边,照顾着自家的孩子,全是幅农家媳妇的模样。这种氛围下,我也不敢太造次,竭力装出乖巧小女子的形象。我知道时代在变,但很多传统的东西是无法改变的。 早上是在机器的隆隆声中醒来的,二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始了她的工作。楼房的底层变成了小作坊,两台织布机疲惫地忙碌着,让新春的农家忘记了什么叫农闲时节。只有年迈的公公,悠闲地坐在大门口,腿上晃着自己的小孙子。大黄狗早已熟识了城里来的小朋友,正用舌头舔着他的鞋呢。。。。。。 我知道,明年春节我还会回来。
主题:“春节故事”稿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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