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一个年人又老了一岁,对我这已过三十快奔四的女人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不像小时候,是盼着过年的。过年,对小孩来说,意味着一切崭新的事情。 小时候父母忙于工作,把我寄养在外婆家,一个偏远的福建山村。冬至过后,乡下是冷得出奇,有一天早晨我从厚棉被里钻出来,忽然从幽暗的窗棂里透出银光。走出来一看,原来是下雪了,雪花淡淡地下着,并不急,是闲庭信步的那种。 低矮的屋檐上,雪花覆盖了一层层黑的瓦片,庭院的一角,有一棵梅花被雪轻压着,像是被冻得脸红红的。而旁边的陶瓷水缸里,水面上结上了晶莹的冰。 天气是越来越冷了,家里人把干净的雪收了,盛在碗里拌上白糖,几个小孩抢着吃,沙沙的,有点像现在的刨冰,那是童年时候最好的甜点。我不再睡懒觉了,我大清早爬起来,穿得像熊一样笨重,我在土地上满意地踩着,听着脚下的冰层发出咔喳咔喳的声音。所谓冰层,不过是地上积水的地方遇冷结成的冰。连续好几天,我就这样走着,只为了听到破碎的薄冰在我的脚下发出的声音,清脆悦耳,咔喳咔喳咔喳咔喳咔喳咔喳…… 天气是更冷了,冰层更厚了,我们用小锤子可以敲下一整片的冰,我们在上面敲一个洞,用稻草穿着提在手上,太阳出来了,温暖的阳光呵,大人小孩全出来了,大家笼着袖子,呵着冷气,站在朝南的屋檐下晒太阳,老人们通常手里笼着暖婆子(其实是一个小炉子,里面加了木炭,可取暖),小孩们手里提着冰,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冰,他们在比谁的冰更大。 当大人们开始封坛子酿酒,我知道春节快来了,我盼望春节,在饥饿的童年盼望过节,不如说盼望那些好吃的东西。远在城里的父母给我寄来了灶糖灶饼,灶糖灶饼装在一个透明包装袋里,里面有一种用红纸包着的酥糖,一打开红纸糖就散了,还有一种棒状的,外面洒着芝麻,里头是棉絮一样的,咬起来酥软稀松的,那都让我馋口水。说是给灶王爷吃的,其实是进了我的肚子。传说过年要祭灶王爷,才能保证来年富裕足食。灶王爷,贴在灶上留着两撇胡子的笑咪咪的老头,我想他会原谅我把他的糖饼吃了。 年糕蒸好了,有红糖做的,白糖做的,喜气洋洋地卧在蒸笼里,顶上用来点缀的那颗红枣不用说被我们偷吃了。酒坛子开封了。门上贴上了对联:天增岁月人增寿 春满乾坤福满门 ,门楣上一行字:春到人间 鞭炮噼噼啪啪地响了。 春寒料峭,但是积雪已化了,小朋友们已经可以在院子里跳绳了,他们在春日里唱着:小皮球,圆又圆,马兰开花二十五六,二十五六二十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至今我还是不能明白小皮球与马兰开花有什么关系。 我只知道,山上的花儿要开了。
主题:“春节故事”稿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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