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我新婚随外子回江苏常州,现在的江苏肯定已经不是几十年前,甚至十年前的样子,但是它还保存着一些早些年的东西,让人看以后既惊诧又缅怀。惊诧是因为从没见过那些属于江浙特色的事物;缅怀是因为有些东西总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逝,在它即将消逝的最后一刻,让像我这样容易感伤的人不小心看到了,那已成追忆的事物便在心里轻轻地掠过轻轻地痛着。 苏南流传了千百年的家庭浴室,洗澡方式真的很古老,多古老了也无从考据,据说现在已经越来越少这种老式的浴室了,我对此充满好奇。 农村的房屋大多很大,上有天下有地,灶屋也很宽很阔,婆婆家在灶屋设有浴室。浴室是全封闭的,三面是墙一面是木门,大概长两米宽一米。前面一平方米放着一张四脚凳,供人放脱换衣物和擦洗毛巾;地上放着一个蒲团,脱完鞋光脚站上去也不会冷;后面一平方米砌着一个水泥平台,半米见高,中间嵌着一口大铁锅,很厚、很结实,这口锅就是洗澡的地方。水泥台的一角有一个下水口,用完的水就从这里舀出去;台子旁边还放了三块小木板,我拿起木板左右端详,问干什么用的,外子说:“等到洗澡的时候你就知道了”。浴室下面的灶窝分成两个进口,一个进口连着煮饭的灶台,平常从这里塞进柴火煮饭蒸菜;另一个进口连着浴室,要洗澡的时候从这里塞柴火烧水。有时候两个同时用。 大年初三傍晚,我坐在灶屋的小木凳上等着洗澡。外子汲着拖鞋走来走去,我说:“你干嘛走来走去,坐下来呀。”他说:“小时候一说要洗澡,母亲开始烧火的时候,我就要来回走动,这样才不冷”。我说“:今天是我洗澡,你紧张什么?”他说:“我也洗呀,既然烧了水一个人洗太浪费了”。我说:“太脏了,你不嫌呀?”他说:“不是我不嫌,是你不嫌呀。家里洗澡是要让男人先洗的。”我说:“为什么?没有道理嘛。”外子说:“江苏农村的传统就是道理。”我说:“我不干。我先洗”。外子逗我:“那你得问问母亲能不能改改这几千年来的规矩。” 我说:“不用问了,回来那么久,我知道你们的规矩特多,男人的特权也特多。这一段时间的小媳妇我还是要好好当的,免得你妈误以为你娶了一只老虎回家。有问题咱们回厦门再理论。”外子嘻嘻笑,也不争辩。 我那婆婆听不全普通话,但是她捕捉到字里行间的意思告诉她,我对洗澡安排不满意,她从灶间起身过来对我说:“不脏的,让他先洗。”我捉挟地问婆婆:“如果我要先洗呢?我是客呀,你们江苏人不是很讲究待客之道吗?”婆婆认真地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让他先洗吧,女人洗过的水就脏了。”我说:“怎么就脏了,怎么不嫌男人洗过的水脏了呢。”婆婆呵呵笑着摇头,说:“傻丫头,我们那时候吃饭不上桌,睡觉得睡床角,哪能有什么嫌头。”我说:“现在不是不是那时候吗?……” “妈,你别管她,她是好斗的小公鸡,有没道理都要嚼三分舌头。” 我正辩得起劲,外子在澡室时叫,“唉,你要不要过来看,现在开始了。” 我跑过去,外子手抓着一块木板坐在铁锅旁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搅水。我说:“为什么要这样?”外子说:“底下的水已经热了,要把它搅起来,和上面的凉水掺和一下。”我说:“真费事,让它烧呗,烧久了不就整锅水都热了”。外子说:“说你不懂还不承认,这是铁锅,等到上面的水温够高了,底下的铁锅也烧红了,你坐进去试试啊,烫你个猴屁股。”我说:“那你先洗啊”。外子笑着对他妈说:“你看,现在她愿意让我先洗啦。” 婆婆在灶间不断地添稻草,水到了一定的温度,外子叫道:“妈,够了,先别烧了”。又朝我招招手,我过去问:“干嘛?”他说:“进来呀,一块洗。”我看看婆婆,外子对她说:“妈,她第一次洗,让她看我怎么洗,要不然会烫着。”婆婆心里不愿意,但是儿子的话她不会反对。于是,我和外子挤进澡室,澡室里雾气腾腾,室内外温差足有二十度,非常暖和,我说:“这简直就是苏式芬兰浴。” “别罗嗦了,快脱衣服吧”,外子打断我的感慨,“一会温度就降下来了。”我赶紧脱衣服,外子坐在锅里,不断地用毛巾往身上浇水,他说:“先把身上弄热了,一会才不冷。”脱光了衣服站着的我大叫:“我冻死啦!”“进来吧,进来吧。”外子起来坐在锅边,我正要坐进去,外子一把拉住我,“你真想烫猴啊。”他从水里捞起三块木板,“来,把这块垫在屁股下,这块垫在脚底,这块垫在背上”。我按要求一一做到,整个人像婴儿一样坐在洗澡盆里,一动不敢动,一动底下的木板就跑了,那真得烫死了。外子用毛巾往我身上浇水,热热的水从头淌到背上,真舒服。 我安静地坐在锅里,外子慢慢地浇水,谁也没说话,那一瞬间我的心灵深处产生了一种陌生的情感,仿佛这天地间人生来就是这么单纯和赤裸的,无奈几千年的文明不断往人身上加载一些东西,人便渐渐不纯粹了。我抬头看着外子,他冲我笑笑,恍然间觉得时光已倒流千年,我们远离尘嚣,体味着人与人之间亲昵之情。 水渐渐凉了,而我身上开始冒汗,觉得浑身乏力,于是我起身坐在台上,外子坐到锅里,探探水温,朝外面喊道:“妈,水凉了,添火吧”。于是噼哩叭啦声响起,婆婆开始往灶里添稻草,不一会水温又上来了,我开始往外子身上浇水。如此往复几次,我们终于洗完澡,便一个接一个爬上来穿衣服。走出澡室,我浑身软得要摔倒,外子拉住我问:“感觉怎么样?”我说:“贵妃出浴。” 婆婆脱去外套,边往澡室走边说:“我也洗洗。” 我想那时候我的嘴型一定是一个“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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