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广芩的小说好看,我最早是在一本文学杂志上看过她的中篇小说《注意熊出没》,便得出这个印象.那篇小说讲述的是一个中国学者为了研究战后日本遗孤回国后的生存状况,亲
赴日本的一段故事,写得非常精彩.其中一段描写在日本的语言学校上学,各国学生因不同的文化背景、语言环境和社会地位,在学习班上的表现异彩纷呈,活灵活现.作者遣词用句独具
匠心,幽默风趣,让人忍俊不禁,仿佛身临其境,与那些异国游子同登学堂,足见作者运用汉文的功力.但是叶广芩的小说给人的不恰是语言上的粗浅功夫,而是其文章中的深刻思想内含,以及淡淡伤感的幽雅的文风.后来这篇文章集结在《注意熊出没》这本书里,更是体会到了叶广芩式的伤感,《注意熊出没》中"我"的一个同学是阿拉伯某国家的王子,后因国内政变被暗杀,这样一个事件,叶广芩如诉说细风细雨一样用笔轻轻描写出来,表达对那个早逝生命的哀思和纪念.在《注意熊出没》还有很多这样对生活无奈的叹息,对命运定势的不争,我以为这便是叶广芩了.后来又看到她的散文配画《我本是闲散的人》,更加深了我对叶广芩式伤感的印象,因为对生活的不争就容易形成无谓的态度,既然无谓了就容易跳出生活的巢臼把生活的理念寄托在艺术的追求中,而艺术的追求往往是踟蹰独行,远群人群的热闹自然就容易滋生淡淡的感伤,这在作家也是一种审美的追求.再后来,便看了她的京味小说《采桑子》,无可复加地给叶广芩贴上了伤感的标签,也明白叶广芩的伤感来自于早已融化在她血液中的家世,一个没落旗族的历史因缘.
采桑子,是词牌名,满族著名词人纳兰性德所著《采桑子? 谁翻乐府凄凉曲》,曾被梁启超赞为"时代哀音",称其为"眼界大而感慨深".叶广芩以此为名,喻意颇深.大清皇帝为保江山不落外族之手,进关后多次颁布旨意,要把粗犷标悍、骑射见长而文化落后的满洲一族改造得既通经史翰墨又富尚武精神,专事统治事务;一面发给铁饭碗使旗人生下来就无衣食之虞,同时禁止他们务农经商学手艺,断了他们从俗的后路,只留下习文练武,入考场或进教场一条路.随着时代的变革,这些坐享天成的一族旗人,一下子从人上人跌落到窝囊废的地步.他们对人有礼貌,说话有分寸,文墨有根底,举止有风度,穷途潦倒却又目空一切.论文化教养和品德素质,旗人的平均水平比汉族高,他们缺乏谋生技能或命运坎坷不是个人智能、品行、性格造成的,而是因为封建特权意识造成的.国家变革,体制更新,注定这一群人与社会的隔绝,叶广芩的视角正是从这一批没落贵族的身上展开,通过细腻的笔法描绘大宅门里的人事沧桑,多舛命运.
小说中"我"作为金家十四个儿女中的老幺,亲历了大宅门世家的衰落,一群子弟的遭际,形象地展现了近百年中国历史的风云,社会生活的变迁与传统文化的嬗变.小说中的人物都
不能算是善终,每一个人身上都体现了一种不幸命运的归宿:大格格因过分痴迷京剧,总无法从艺术的世界回到现实中来,最后病死了.叶广芩在小说中说:"嗜好一种事物,一旦到了一往情深不能自拔的痴迷程度,那么这个人多半已经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了;文革中自杀的次子;被关在小屋子里的祖父的旧妾;对尘世迷迷糊糊的老姐夫;一生不得其所的七哥┅┅叶广芩对
小说中的每一个人物刻画得独到细致,对每一个人物的归宿都是一声轻轻的叹息.那种叹息让人感到令人伤感的不是不可改变的,而是试图改变却总也无法改变的命运.叶广芩的伤感
淋漓尽致.
在充满墨香的叶广芩小说中, 我们体会到她往事如烟,追忆已成无奈的淡雅的伤感.她曾经从属于那个社会群体,但是作为受过社会主义教育和有过域外生活参照的她,回头审视
自己冲出的那个"旧社会",她在批判否定那些过时陈腐并且消失了的一切时,字里行间又剪不断理还乱地流露出认同,怀恋的情结.叶广芩的伤感不是不能追忆的伤感而是无可追忆的
伤感.
（《厦门图书馆声》第47期稿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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