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住龙海,毗邻厦门,小时候每到夏夜,我总喜欢跑到顶楼的阳台去看海那边的流萤灯火,老爸会手把手指着那片不甚清晰的光影对我说“那边是‘下门’(闽南语厦门的意思)。”小小心灵里从那就留下了一大片虹霓的位置,以至后来上了学堂,学到“隔岸观火”这个成语时我老想用顶楼的情景去解释。 那时候龙海到厦门还没有水路快艇,但交通也还算方便,载客渡般一个小时任来任往,趴在船窗口看看九龙江,打个小盹,睁开眼已在厦门的地界。因为近,常来常往是必然的,走亲访友来、逛街购物来、逢年过节来……走动的次数频繁得就象那个年代里玩的“过家家”。 渐渐大了,读书、习字、长思想,便锐减了来厦门的次数。因为忙,也因为对这座居者良莠不齐的海边城市心存芥蒂,我无法容忍那种似现代又非现代的,由拥塞懈怠白眼敲诈联结成的峰峦叠障在这座本该美丽的古城里群魔乱舞。我曾经在营平菜市场吃过一碗只漂着几段青葱和油花的要价八块钱的小碗面、我曾经在火车站被一个道貌岸然的中年人骗空了所有的口袋……那时的城市风景掺合了太多凡人私欲、低劣粗俗渲染过的雅俗共赏,把“雅”局限在一个对牛弹琴、自私庸俗的氛围里,要摆脱摆脱不了,要逃也逃不掉。每到一个地方,都会有许多人为因素制造的乌烟瘴气熏得人头脑发胀七窍生烟,由然而生一种不该这样而这样的无可奈何,沉甸甸地卸也卸不下,抛又抛不去。 浮浮燥燥、忙忙颠颠的现代差事破坏了一个城市精神文明和物质文明的整体和谐。 记得那时我已经上高中了,闲瑕时跟同学们说起对厦门的看法,竟然都是“英雄所见略同。” 大学毕业时,有家单位要我,待遇不错,福利也好,地点在厦门。我迟疑了! 对一个城市的记忆只是完成脑子里那个既定的思维布局,我一直是这样认为的。厦门留给我的喟叹远非隔山隔水,我似乎已难以再勾勒另一幅应该更合乎想象的画面,我对去留的选择劳心劳神、紧张兮兮,好比策马要去拉斯维加斯进行一场豪赌。 但是最终我还是背起了行囊,其实现在已经想不起来当时是被什么所牵引,冥冥中似乎有先知的声音在告诉我时代的转化,还有世事的变迁。 阔别厦门几年,复踏上轮渡颇有些潮润的水泥路时,心情竟然是霍然开朗的,这里的街道已变得整洁而平坦,几年前因人为破坏颇显坑洼的柏油路不见踪影,街两旁是修剪整齐的花圃,发光的钢网,还有鲜嫩的羊蹄鲜、艳丽的三角梅和清俊的凤凰木。占道摆摊的小商贩不见了,几间装潢精美的小中型超市躲在透明的橱窗后闪着诱惑而内敛的光,划行归市的商品和明码标价的签牌为买者提供了一份免除被宰的放心和安心,所到之处均是言笑晏晏、和气相迎…… 这样的小范围发现给我打了一剂强心针,我的眼前似乎出现了一条长长的甬道,其间飞跃着一个迁徙归来的崭新的城市。 我在这个城市呆了下来,心安理得而满怀欣喜地吮吸着古城的历史精髓和特区的现代丰盈。一年后,当我和一批异地寻梦者在《厦门日报》的“打工岁月征文”中脱颖而出,荣幸地站在领奖台上与副市长交谈时,我激情澎湃而热血沸腾,那时我强烈地感觉到了,厦门的改变不只在于环境、人文和风景,还在于她已经进入了比现代商业社会更进一步的文明层次。 城市是默默无言的,但它封存久远的文化内涵和固态底蕴在正确的牵引下一样可以喷薄而出……
(厦门第二届群众文化艺术节汉典杯“城市与人”征文 三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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